
當年踩過的雪,後來都成了時間裡最安靜的陪伴。
這是一個冬天的清晨,他在家附近的樹林小徑上跑步。
夜裡落下的雪鋪得很整齊,像替世界換了一層新的底色。
腳踩下去,只聽見輕輕的一聲。
他忽然想起二十七年前的那個冬天。
那時,他和她住在多倫多近郊的萬錦。
街區半新不舊,兩條馬路之間夾著一座普通的公園,他平日總是順著鋪好的小路,沿著公園邊緣走過去。初到異鄉,一切都得重新開始——駕照不被承認、語言仍在適應,他得盤算怎麼轉車、怎麼節省第一年的生活。每天的路線、時間與金錢,都被算得很緊。
而那些日子,總有人在一旁,默默把零碎的事情整理好:哪班車穩、哪條路快、哪一步能讓日子輕一些。當時他並沒有多想,只覺得生活尚能往前。
有一個大雪覆蓋的清晨,他想省下一趟遠郊公車。雪把原本的路抹平了,視線裡只剩下一片白。他離開了熟悉的鋪道,臨時探出一條穿過公園的近道。雪深、路窄,他踩著雪,一邊走,一邊想著會不會因此遲到。腳下的路並不熟,他只顧著向前。
那天晚上,她才淡淡地提起——
同一個早晨,在他出門後半個小時,也有人踩著他留下的腳印,走過了那座積雪的公園。
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當時只是聽著,沒有多說什麼。那句話真正亮起來,已是多年之後——在時間回頭的時候。
從那以後,他走哪條路,身後總會留下一段不急不緩的距離。不是刻意,也不需要說明,只是有人知道該停在哪裡,該走多快。
那時他只覺得路因此走得順了一些;後來才明白,步伐之所以能被雪收進同一條小徑,是因為每一步之後,都有人替他承接著。
那個冬天,他們走熟了許多路。
風冷、路滑、雪深,但他回頭時,總能看見那段距離仍在——不前、不退,剛好讓人安心。
多年以後的一個冬日午後,他們再次回到萬錦。
午後的光落得很低,把長高的樹木照得薄薄的,影子比記憶裡更長,也更穩。公園的步道翻新了,欄杆的木頭顏色深了些;只有那條路的彎仍舊熟悉,像悄悄記得,曾有人在雪裡一步步地走過。
他們並排走著,在光線裡偶爾停下,望向遠處的街。
彷彿能從那安靜的午後亮色中,看見年輕的自己——在冰冷的晨光裡試著生活,在風裡學著往前。那些當年急著趕路的時刻,如今想起來,反而顯得很慢。
如今,他在這座新城市的林間跑著。
雪再次落下,靜得像當年穿過的那片公園。
他跑在積雪的小徑上,雪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像這麼多年來,時間一直替他保存著的那份陪伴。
— 勒馬聽風|短篇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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