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貞拔腿狂奔──心臟和肺部要脹裂般的痛楚、雙腿肌肉撕扯著、汗水如潦自髮際傾倒而下,睫毛都被潤濕而沾黏在一塊;她眼前糊成一片。
快離開這裡──她感覺水流從眼角滾落,滴到衣領,頸側感覺濕潤的觸感,接著是悶熱的觸感──
大口喘氣,衣領勒得她快喘不過氣──
得趕快逃離學校才行──
逃出校門後,她才敢解開紅領結,解放被勒住的氣管。
她繼續奔跑,與其他還在外遊蕩的同校生擦肩而過,但不理會任何人,死命狂奔──
快逃、快逃──
好不容易逃到夠遠的地方,育貞停下來,彎腰撐著膝蓋,用力喘氣。
手提書包太重了,她隨手擱在腳邊。
她雙腿開始發軟,站都站不穩了,順勢蹲下。
旁邊的行人都在看,但她顧不得形象、顧不了會不會露出內褲,坐了下來。
現在汗水淋漓的,被旁人看到,也只會惹人非議:「哇勒,這女生剛掉水裡是不是?」根本不會注意內褲對不對?
想到這裡,眼淚就流了下來。她突然覺得很不甘心:
「為什麼不能『更成熟』處理這種事呢?」
換作可蓉,會不會用圓融的方式回絕?
她會不會冷靜地說:「我會考慮看看。」然後過個幾天,像沒事一樣,又回到平時一起吃吃喝喝、玩鬧的生活?
換作家慈呢?
假裝反應遲鈍,用力裝傻搞笑「噢原來是整人節目嗎?真被妳唬得不要不要耶哈哈哈──」
然後,故作鎮靜,伺機逃離──
結果,育貞什麼都沒能做到、什麼都做不好。
媽媽的訊息救了她──或說,給她「逃避現實」的藉口。
「洪育貞。等下下課,幫馬麻拿生活費去阿嬤家,給看護。早上不是請妳拿放在桌上的信封?整個拿過去。還有,順便去附近超市,買點食材。一起送過去。回來,再給妳錢。」
正式演出該怎麼辦?
從國中到現在,就只跟敏寧要好──
(其他還聊得來的朋友都考去別的學校。)
沒敏寧的話,她就真的孤伶伶一人。
當初,若不是敏寧跟著舉手,她很怕真的就「自己一個,」跟一堆不認識的人演戲。
結果咧?怎麼對人家的?──像看到髒東西一樣躲開──
她遵照媽媽的指示:先走到離學校最近的全聯。
看到冷凍櫃的各種紅肉,讓她不由自主顫抖起來:聯想自己,在敏寧眼中,就像那些紅肉。
想到這,雙腿就發軟。頓時,彷彿空氣中瀰漫肉的腥臭味,令她一陣倒胃;差點嘔吐出來,害得她不得不暫時離開肉品區。待冷靜下來,才有餘裕繼續購物。
她最後改買蔬菜、水果,並買了塊蛋糕,匆匆離開。
去阿嬤家的路上,育貞仍惦念敏寧的臉:像是不小心打破東西,寫滿愧疚的神情。
她忽然想起:敏寧國中的時候,也很會破壞東西。
很好笑:明明會突然「牙起來,」砸破窗戶;或是,在修女到班上宣導的時候,突然站起來,出口頂嘴──還不小心撞倒桌上營養午餐附送的飲料,差點濺到育貞身上。
打翻飲料的時候,敏寧也露出滿臉虧欠的模樣。
明明自己都沒放在心上的,敏寧隔天一早竟然還滿懷歉意,在她桌上放飲料賠不是。
咦?
突然想到:國中整整三年,每分每刻,都有敏寧陪在身邊。
想來又覺得好笑:育貞跟敏寧相處的時間,甚至比跟自己媽媽相處的時間,更長、更長許多。
畢竟,媽媽上班的時間,基本上,跟她上學時間完全錯開。
如果一天跟媽媽講話不超過十句(大部分都用Line解決),她跟敏寧講超過數十倍、甚至百倍──
她跟敏寧,可以說,「形影不離,」並不為過。
為什麼?
幹嘛呢……為什麼要想吐……?
「女生不可以愛女生。」育貞對自己喊話,「這不是天經地義嗎?」
不行不行、不行──生理上無法接受──
沒有!沒有愛女生──
不行不行……
不行?
國中以來最好的朋友……呢?
能「接受」被「好姊妹喜歡上」嗎?
育貞嘆了口氣。
「我好恨她喔……」
想來想去……
「好恨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