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拉望鎮像一頭傷痕累累、屏息待斃的巨獸,蜷伏在濃得化不開的霧靄與死寂中。沒有雞鳴,沒有犬吠,只有風穿過空洞門窗時發出的嗚咽,以及地底那永無休止的、沉悶的「咚……咚……」聲,如同瀕死的心跳。
但在這片壓抑的黑暗下,一股微弱卻頑抗的「熱流」正在隱秘地匯聚、涌動。
村長石屋、祠堂、以及幾處被選定為庇護所的大屋內,老弱婦孺被悄悄集中。孩子們緊抿著嘴唇,睜大驚恐卻又帶著一絲懵懂期待的眼睛;老人們默默摩挲著隨身的護身符,低聲誦念早已生疏的禱詞;婦女們則緊握著簡陋的「武器」——削尖的木棍、菜刀、沸騰的油鍋——準備在最後關頭為自己和家人搏命。邱嬸留下的藥粉被均分,灑在門窗縫隙,刺鼻的氣味給人虛幻的安全感。鎮子各處隱蔽的角落,清剿隊的成員們正在進行最後的集結與確認。十個小隊,每隊五到七人,由一名守夜人或可靠的骨幹帶領。他們臉上塗著鍋底灰或泥巴以作區分,手臂綁著不同顏色的布條(顏色每兩小時更換一次)。彼此靠近時,必須快速用預先約定的、極度個人化的「記憶暗號」低聲確認身份。
「你阿嬤腌鹹菜最愛放什麼?」
「……不是蘿蔔,是……芥菜頭,還偷偷加糖,說這樣才不死鹹。」
「過關。小心右邊巷口。」
簡短、快速、涉及鮮為人知的家庭細節或共同經歷的瞬間。這是對抗模仿者拙劣記憶複製的最後防線。空氣中瀰漫著汗味、草藥味、鐵鏽味,以及壓抑到極致的緊張。
我和陳伯帶領的突襲隊,共八人,集中在鎮北橡膠廠廢墟邊緣。我們攜帶的裝備最為沉重複雜:用舊鐵皮和玻璃自製的、光線刺眼的簡易「探照燈」(電池寶貴,必須關鍵時使用);裝滿煤油和橡膠碎屑的燃燒瓶;能發出尖銳噪音的鐵皮哨、破鑼、摩擦器;大量邱嬸特製的「破穢粉」和「鎮魂香」;結實的繩索、砍刀、鐵鍬;還有那用數層油布、符紙、鉛盒包裹的黏土手指,由我貼身攜帶。
陳伯做了最後的戰前動員,聲音低沉而堅定:「兄弟們,今天我們不是去送死,是去為拉望鎮爭一口活氣!鎮上的老小在看著我們,地下的鬼東西在等著我們!記住,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別信,別停,別回頭!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找到那鬼房子的心臟,搗爛它!明白了嗎?!」
「明白!」壓低的回應帶著顫音,卻異常齊整。
我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裝備,左手掌心烙印傳來隱隱的灼熱,彷彿在預示著什麼。我深吸一口氣,對陳伯點點頭。
「行動!」
隨著陳伯一聲令下,兩條戰線同時展開。
鎮上清剿戰:
黎明的第一縷灰白剛剛勉強穿透霧靄,阿泰所在的「第一清剿隊」率先從藏身處衝出,撲向最近的一戶人家門前。那裡,一個模仿賣菜阿婆的泥偶正靜靜地坐在門檻上,臉上的劃痕比幾天前清晰了許多,甚至有了皺紋的陰影。
「燒了它!」阿泰低吼,一名隊員將浸油的布團纏在長竿上點燃,猛地捅向泥偶。
火焰接觸泥偶的瞬間,泥偶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細微的、彷彿無數沙子摩擦的「嘶嘶」聲,表面的濕泥迅速乾涸、龜裂。與此同時,那戶人家屋內傳來一聲虛弱的驚叫(昏睡的家人?)。但隊員們咬緊牙關,將燃燒的泥偶挑到空地中央,看著它化成一攤焦黑的、不再動彈的殘渣。
首戰「告捷」,但過程中的異響和屋內反應,讓所有人心情沉重。
其他小隊也紛紛行動。一時間,拉望鎮各處亮起了零星的火光,響起了敲打、呼喝、以及模仿者被驅趕時發出的、不似人聲的嘶啞低吼或機械般的重複話語。
戰鬥並不輕鬆。模仿者雖然行動僵硬,但數量似乎在增加,且開始有簡單的「戰術」——它們會躲在陰影處突然出現,試圖抓住落單的隊員;會模仿隊員親人的聲音呼救,引誘分心;甚至發現,當多個模仿者聚集時,它們身上會散發出更濃的濕土甜腥味,讓人頭暈目眩。
更可怕的是,當清剿隊試圖焚燒一些擺放在無人住宅門口的泥偶時,那些緊閉的門窗內,有時會傳來劇烈的撞擊聲和模糊的哭泣,彷彿裡面有東西被激怒或痛苦。沒人敢在這種時候冒險開門查看。
清剿在血腥、混亂、以及不斷的「記憶暗號」確認中艱難推進。每摧毀一個泥偶,每驅散一個模仿者,都需要付出極大的精神和體力消耗。但隨著一處處火光亮起,一處處異常被清除,參與行動的鎮民眼中,那麻木的恐懼漸漸被一種絕境中迸發的凶狠與決絕所取代。他們開始意識到,這些看似可怕的東西,並非不可戰勝。
然而,地籟的反擊也隨之而來。
當清剿進行到約一小時,鎮子上空那無所不在的「鎮魂謠」哼唱聲,音調驟然一變!從單調重複,變得急促、尖銳、充滿了怨毒與召喚的意味!歌詞(如果那能叫歌詞)變得清晰,重複著:
「歸來……歸來……
泥塑的軀殼……將承載汝名……
褪色的筆劃……將重染新彩……
敲門的客人……請進門來……
此身雖假……此心同悲……
融為一體……再無分別……」
這變調的鎮魂謠如同一把冰冷的錐子,鑽進每個人的腦海。正在戰鬥的清剿隊員們動作一滯,感到強烈的眩暈和噁心,耳邊彷彿有無數聲音在催促他們放棄、躺下、融入腳下的泥土。
與此同時,那些被驅散到角落、或原本隱藏的模仿者,像是受到了統一的指令,開始從四面八方,搖搖晃晃地、卻目標明確地向著幾個庇護所大屋和清剿隊戰鬥最激烈的地方圍攏過來!它們不再躲藏,數量之多,超出之前的估計!其中一些模仿者的「臉」,竟然在鎮魂謠的吟唱中,開始緩慢地蠕動、變化,向著它們所模仿的真人最新的樣貌(因恐懼和疲憊而扭曲的表情)靠攏!
「它們在集結!在強化!」阿泰對著一個簡陋的鐵皮喇叭大喊,「所有人!向祠堂和村長屋方向收縮!點燃預備的火牆!快!」
預先準備的、浸了油和藥粉的乾草捆和木柴被點燃,在幾個關鍵路口形成一道道的火牆,暫時阻擋了模仿者潮水般的圍攏。但火焰在潮濕的霧靄中燃燒得並不旺盛,且模仿者似乎對火焰有著本能的畏懼卻又不完全退卻,只是隔著火牆,用那越來越「生動」的呆滯眼神,死死地「望」著火牆後的人類。
鎮上的戰局,一時陷入了焦灼的對峙。清剿隊被迫轉入防禦,依託火牆和建築,與外面越聚越多、在詭異鎮魂謠中不斷「進化」的模仿者大軍對峙。
地下突襲戰:
與此同時,我們八人的突襲隊,已經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和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掩護,悄然穿過了橡膠廠廢墟,再次來到了那棟如同潰爛傷口般的白色矮房前。
地下的「心跳」在這裡格外沉重,空氣甜腥得讓人反胃。矮房牆角那個洞口,像一張等待吞噬的嘴。
「按計劃,兩人留守洞口警戒,保持繩索聯繫。其餘人,跟我下。」陳伯簡短下令,率先鑽了進去。
我們魚貫而入,再次踏入那陰冷、潮濕、充滿不祥氣息的階梯。手電光柱劃破黑暗,照在熟悉的、滿是污跡和抓痕的牆壁上。這一次,我們沒有絲毫停留,直奔E區深層。
螺旋鐵梯鏽蝕的呻吟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越往下,那股類似生物體腔內的溫熱濕潤感越發強烈,牆壁上的有機黏土質地脈絡彷彿在隨著我們的到來而微微「蠕動」。
終於,我們再次站在了那扇厚重的紅色鐵門前。
門依舊緊閉,邊緣那些深紅色的菌絲狀物質似乎比上次更加茂密,幾乎要將門扉與牆壁融為一體。門內一片死寂,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門後散發出的那種龐大、混亂、充滿惡意的「存在感」,比上次更加凝實、更加……具有「注意力」。
「它知道我們來了。」邱嬸低聲說,握緊了手中的藥粉袋。
陳伯打了個手勢。一名前獵戶出身的隊員(老葛)小心翼翼地檢查門縫和周圍牆壁,確認沒有明顯的陷阱或活性物質溢出。另一名隊員則將帶來的簡易「探照燈」架設起來,對準鐵門,但並未打開。
「林海然,」陳伯看向我,「你是『鑰匙』,也是它最感興趣的。你來開門。我們在你身後,準備好一切。記住,進去後,不糾纏,不探究,直接尋找看起來最核心、最異常的東西,然後用我們帶來的所有手段,摧毀它!如果情況不對,我喊撤,立刻回頭,絕不猶豫!」
我點點頭,左手掌心烙印灼熱異常。我走到門前,右手握住那冰冷的閥門把手。上一次在這裡,張怡薇的殘軀還在門內。如今,裡面又是怎樣的地獄圖景?
我用力轉動把手。
「咔噠。」
門鎖應聲而開。
一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濃烈、更加具有實質壓迫感的甜腥熱浪,混雜著無數細碎、重疊、充滿痛苦與怨毒的囈語聲,從門縫裡洶湧而出!幾乎將我們沖得後退一步!
「開燈!」陳伯低吼。
架設好的探照燈驟然亮起!刺目的白光如同利劍,狠狠刺入門後的黑暗!
藉著這強光,我們終於看清了紅色鐵門後,那個「洞窟」此刻的模樣——
它「活」過來了。
不是形容,而是字面意義上的。
整個洞窟的黏土牆壁和穹頂,此刻都在緩慢而規律地起伏、收縮,如同一個巨大生物的肺葉或胃囊在呼吸。牆壁上那些脈絡般的凸起,此刻清晰可見內部有暗紅色的、類似血液的黏稠液體在流動。地面上不再有乾燥的水泥平台,取而代之的是幾乎覆蓋了整個洞窟地面的、翻湧不休的黑色泥漿,泥漿中不時鼓起氣泡,破裂時釋放出甜膩的白霧。
洞窟中央,那個曾經存放肉質團塊的「泥漿池」位置,此刻形成了一個更加巨大、更加深邃的漩渦。漩渦中心,不再是簡單的團塊,而是一個不斷扭曲、變形、由泥漿、破碎的有機物、甚至類似金屬和玻璃反光物拼湊而成的、難以名狀的「聚合體」。它沒有固定的形狀,時而像一顆巨大跳動的心臟,時而像一株猙獰的肉瘤植物,時而又會短暫地浮現出無數痛苦人臉的浮雕,旋轉、哀嚎、又融入混沌。
而在這個恐怖聚合體的「表面」,延伸出數十條粗細不一、由泥漿和纖維物質構成的「觸鬚」或「根莖」,它們連接著洞窟的各個方向,有的鑽入牆壁深處,有的沒入周圍的泥漿,彷彿是這個節點的「神經」或「血管」,向整個地下網絡輸送或汲取著什麼。
這裡不再是單純的「節點」。這裡更像是一個正在發育中的、醜陋的「器官」或「大腦中樞」!
「我的天……」一名隊員發出近乎窒息的驚嘆。
就在我們被這景象震撼的瞬間,洞窟中央那聚合體似乎「感知」到了強光和我們的入侵。它表面浮現的人臉瞬間全部轉向我們的方向,無數雙空洞或痛苦的眼睛(由泥漿凹陷或異物反光形成)「盯」了過來!
與此同時,一股強大無比、混雜著海量記憶碎片(鎮民的恐懼、殖民者的瘋狂、實驗體的絕望)以及純粹吞噬慾望的精神衝擊波,如同海嘯般向我們迎面撲來!
「穩住心神!點香!撒粉!」邱嬸厲喝,率先將大把的「鎮魂香」藥粉撒向前方,同時點燃手中的藥草束。其他隊員也紛紛行動,刺鼻的藥粉煙霧和草藥燃燒的氣息暫時形成一道薄弱的屏障,抵擋了部分精神衝擊。
但這還不夠。那聚合體發出一陣低沉、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嗡鳴,連接它的數條粗大「觸鬚」猛地從泥漿中揚起,如同鞭子般向我們抽打過來!觸鬚劃過空氣,帶著腥風和令人牙酸的破空聲!
「躲開!」陳伯大吼,同時揮起手中的砍刀,狠狠劈向最近的一條觸鬚!
刀刃砍入,感覺像砍進極韌的濕皮革,黑泥飛濺,觸鬚吃痛般縮回,但傷口迅速被湧上的泥漿修復。其他觸鬚繼續襲來,隊員們或用武器格擋,或狼狽翻滾躲避。一時間,洞窟內刀光閃爍,泥漿四濺,混亂不堪。
我沒有參與直接的肉搏。我的任務是找到「核心」,並用「混亂噪音」戰術進行最大程度的干擾和破壞。我強忍著腦海中因精神衝擊而產生的劇痛和幻聽(無數聲音在尖叫、哭泣、誘惑),目光急速掃視整個洞窟。
那不斷變形的聚合體無疑是核心,但它被觸鬚保護,直接攻擊困難。我的目光落在那些連接聚合體的「觸鬚-根莖」上。它們是能量的通道,也是弱點!
「攻擊它的連接觸鬚!用火!用噪音!」我對陳伯喊道,同時從背包裡掏出一個燃燒瓶,點燃布條,用力向一條較細的、鑽入側面牆壁的觸鬚根部投擲過去!
玻璃瓶碎裂,煤油和火焰瞬間附著在觸鬚和牆壁上燃燒!那觸鬚劇烈抽搐,發出「滋滋」的聲響,表面的泥漿迅速乾裂,連帶那一片牆壁的脈動都變得紊亂!
「有效!」老葛見狀,也掏出燃燒瓶投向其他觸鬚。
與此同時,我讓另外兩名隊員操作帶下來的噪音裝置——鐵皮摩擦、破鑼狂敲!極度不和諧的刺耳噪音在洞窟內迴盪,與洞窟本身的低沉嗡鳴和外界隱約傳來的變調鎮魂謠形成衝突,進一步干擾著這個節點的「運轉」。
聚合體發出的精神衝擊波開始變得斷續、不穩定,攻擊我們的觸鬚動作也顯得有些遲滯、混亂。
機會!
「就是現在!林海然!」陳伯一邊揮刀逼退一條觸鬚,一邊對我大吼。
我深吸一口氣,再次閉上眼睛。但這一次,我不是要發送混亂的記憶噪音。我要做的,是根據鏡中邪靈的提示,嘗試用更強大的「真實記憶與意志」,去覆蓋和衝擊這個節點的核心。
我摒棄所有混亂的碎片,將意識集中到一個點上——不是愧疚,不是殺戮,不是悲憫。而是純粹的、頑強的「生存意志」。是我在戰場上無數次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求生欲,是我在拉望鎮見到普通人面對絕境時仍未放棄的韌性,是此刻身後隊友奮戰的怒吼,是鎮上那些等待我們的人眼中最後的光。
我將這股意志,凝聚成一道無形無聲、卻又無比熾熱銳利的「箭矢」,通過我掌心的血契烙印,對準那洞窟中央不斷扭曲的聚合體,狠狠地「投射」過去!
「我們要活著!」
「這片土地,是我們的家!」
「滾出去!」
沒有聲音,但這股意志的衝擊,似乎比任何物理或記憶攻擊都更讓地籟核心感到「不適」甚至「疼痛」!
那聚合體猛地停滯了一瞬,表面浮現的所有人臉同時扭曲、發出無聲的慘嚎(精神層面),整個形體劇烈震顫,彷彿內部的平衡被打破!連接它的數條主要觸鬚更是瞬間繃直、僵硬,然後無力地軟塌下去,表面的光澤迅速黯淡!
洞窟的脈動和嗡鳴聲驟然減弱!
「它受創了!繼續攻擊!」陳伯敏銳地捕捉到戰機,帶頭向那暫時「癱瘓」的聚合體衝去,揮刀猛砍!其他隊員也紛紛將剩餘的燃燒瓶、藥粉、甚至鐵鍬,狠狠招呼上去!
聚合體表面被破壞,流出大量黑紅色的、散發濃烈甜腥味的黏稠液體,其形體開始不穩定地收縮、潰散。
然而,就在我們以為即將取得關鍵勝利時——
異變再生!
那潰散中的聚合體核心深處,突然爆發出比之前強烈十倍的暗紅色光芒!光芒中,一個極度清晰、由無數記憶畫面高速閃回形成的「景象」,強行灌入了我們每個人的腦海!
那景象是:拉望鎮的街道上,無數鎮民(包括我們的親友)面容呆滯,排著隊,一個接一個地走入突然出現在地面上的黑色泥漿漩渦中。而在漩渦邊緣,站著一個個與他們一模一樣、卻帶著僵硬笑容的「模仿者」,揮手「送別」。同時,鎮上所有的建築、樹木、甚至天空,都開始褪色、扭曲,彷彿一幅被水浸濕的油畫,逐漸融化成一片無盡的、蠕動的泥濘平原……
這是預示!是地籟在展示它如果成功,拉望鎮最終的結局——完全的替換與吞噬,現實被「回聲」覆蓋!
這景象帶來的絕望衝擊,瞬間擊垮了兩名精神力稍弱的隊員,他們抱頭慘叫,幾乎昏厥。連陳伯和邱嬸的動作也為之一滯。
而就在這瞬間的混亂中,那瀕臨潰散的聚合體,竟分出最後一股力量,化作一條極細、極快、近乎透明的暗色「絲線」,無視了物理阻隔,閃電般射向我懷中那層層包裹的黏土手指!
它想奪回或者激活「鑰匙」!
我根本來不及反應,那「絲線」已經穿透包裹,觸碰到了黏土手指!
「嗡——!!!」
黏土手指劇烈震顫,表面的裂痕迸發出刺目的血光!一股比在實驗場地時更加狂暴、更加原始的混亂信息流,順著血契連結,反衝進我的身體和腦海!
「啊——!」我感覺自己的靈魂彷彿要被撕碎,無數陌生的、古老的、充滿無盡飢渴與擴張慾的「意念」在我意識中炸開!同時,左手掌心的烙印灼燒般劇痛,那暗紅色的疤痕竟然開始沿著我的手臂向上蔓延,如同活的藤蔓!
「林海然!」邱嬸見狀,不顧一切地撲上來,將一大把混合了硃砂和符水的藥泥狠狠按在我左臂蔓延的烙印上!
「嗤——!」彷彿冷水澆上燒紅的鐵塊,劇痛讓我幾乎暈厥,但蔓延的趨勢被暫時遏制。
而那邊,失去了最後力量的聚合體,終於在陳伯等人的持續攻擊下,徹底崩解,化作一大灘毫無活性的、惡臭的爛泥,融入腳下的泥漿中。洞窟的脈動和嗡鳴聲徹底停止,牆壁的蠕動也平息下來,只剩下緩緩流淌的黑色泥漿和刺鼻的煙味。
E區深層的這個關鍵節點,似乎被我們暫時摧毀了。
但代價慘重。兩名隊員精神受創,倒地呻吟。我左臂灼痛,黏土手指在包裹中仍舊發燙、震動,彷彿內部有什麼東西被激活了,極不穩定。所有人都筋疲力盡,渾身污穢。
更糟糕的是,通過洞窟入口隱約傳來的聲音判斷,鎮上的變調鎮魂謠並未停止,反而愈發淒厲,模仿者的聚集也並未散去。
我們癱坐在泥濘中,喘息著,面面相覷。
我們搗毀了一個巢穴,但戰爭遠未結束。地籟的本體(古老心跳)仍在雨林深處。鎮上的危機並未解除。而我與黏土手指的連結,似乎因為這次接觸,變得更加危險和不可控。
陳伯抹了把臉上的泥血,看向我手中那不再震動、卻依舊散發不祥餘溫的包裹,聲音沙啞:
「我們……好像打開了更麻煩的東西。」
就在這時,留守洞口的隊員通過繩索傳來急促的拉動信號——有情況!
我們掙扎著起身,互相攙扶,帶著傷員,倉皇地沿原路撤回。
當我們爬出矮房地窖,重新呼吸到外面依然污濁卻相對「正常」的空氣時,天色已是大亮,但那陽光卻無法穿透濃厚的、彷彿具有生命的灰黃色霧靄。
留守的隊員臉色驚恐地指著鎮子方向。
只見拉望鎮上空,那濃霧竟然隱約形成了一個巨大無比的、緩緩旋轉的漩渦狀雲團!漩渦中心,隱隱對準著雨林深處的方向。而鎮上各處,火牆仍在燃燒,模仿者大軍隔著火焰與人類對峙,變調的鎮魂謠響徹雲霄。
我們在下面摧毀了一個節點,卻彷彿驚醒了某個更深、更龐大的存在。
而我的左臂,那被暫時抑制的烙印蔓延處,皮膚下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東西在蠕動、爬行,帶來詭異的麻癢感。
懷中的黏土手指,傳來一下比一下更清晰的脈動,彷彿在與遠方漩渦下的「古老心跳」,遙相呼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