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管瘀塞與回望—一份關於破碎與看見的生命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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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閱讀前,請您知道,這不是指南,不是療程,也不是勵志宣言,這只是一個人,在經歷喪親、家庭崩解、婚姻終結與憂鬱之後,試圖回望並記錄下來的真實過程。

願它能為同樣走在黑夜中的你, 輕輕說一句:「你不孤單」。


萬丈波濤下,鎮定的告別


母親的離去,像一條靜默的河,在不動聲色中流盡,沒有戲劇化的轉折,沒有奇蹟的閃現,只有時間一寸寸剪去她的形影,前後不滿一年。

依稀記得,在病房與現實之間穿梭的我,戴著鎮定與如常的面具,彷彿一切仍在軌道上,可河面之下,早已是萬丈波濤,我不只目睹生命的消逝,也同時承載著崩離的家庭,與靜默蒸發的婚姻。

那時我以為,當一切「結束」,我也將結束,戰役終會落幕,塵埃終會落定,我將從高懸的繃緊狀態鬆懈,像候鳥歸巢,回到人間日常,獲得悲傷與休息的資格。

但我錯了。


塵埃落定之後,我開始下沉

那日,她的生命之光熄滅,我愕然發現,我沒有回到日常,反而像一艘被抽去龍骨的船,在無人察覺的黑暗中開始急速下墜。

在她生命存續時,我用意志力築起堤防,維繫虛假的和平,如今堤防崩塌,湧上的不是淚,而是所有被延宕的怨恨與不滿,它們在深夜回頭,一口一口啃食我,我甚至渴望摧毀周圍一切崩壞的關係,彷彿只有世界先在我眼前碎裂,我內裡的疼痛才能暫時停歇。

如今我才懂:那不是我想傷害誰,而是我的內在,在極致的壓迫與孤立中,被逼到只剩「毀掉」這個想像,才能支撐自己不被淹沒。


冰凝的憤怒,斷裂的生存

我開始反芻每一塊無法消化的記憶:誰出現、誰消失、誰說過什麼、誰什麼都沒做,我不是翻舊帳,是第一次對自己絕對誠實,我一點也不想再做那個「懂事」的人。

原來我那麼累,不是因為脆弱。 原來我那麼痛,也不是因為想太多。

我只是那個被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默認「可以再多扛一點」的人,我的憤怒,不是野火,是每一次回想,心就更冷一寸,最終凝成的永凍層。

我終於在內心嘶吼:「我被犧牲了那麼久,你們憑什麼全身而退?」這是我第一次,不再站在別人的位子考慮,而是站在我自己的碎裂裡。

我開始與家庭隔絕,在塵世中倉皇尋找止痛的連結,不想原諒,不想修復,我只想徹底離開那個,一直由我承擔一切的劇本。

隨後,連鎖反應像是在同一時間,震碎了所有的避風港,我看著與另一半共築的那個屋簷,在那樣徹底的荒涼下,竟連一片瓦都接不住了,於是,我選擇了離席。

那並非出於輕率,而是當內裡的導管已經破裂,我連自己都承接不住,便再也無力去維繫一個虛構的圓滿,那是生命版圖的一次歸零。

喪親與離異,像同一年發生的兩場地震,震垮來處,也震碎歸所,我站在震央,看著生命中僅存的支柱:「一根、一根,斷裂。」


當承擔成為日常,身體最後替你發言

逐漸,我的身體開始代替我說話,那是失眠,以及一種無法言喻的巨大空洞感,在體內日夜擴張,在無數個反覆難以入睡的深夜後,我走進了身心科診間,那時的我,只是單純想尋求一點能讓自己睡覺的「解放」。

診間裡很安靜,醫師詢問我的近況。我低著頭,試圖描述那種感覺:「我提不起任何力量去面對生活,連最基本的工作都變得困難……我覺得內在很空。那種空,不吵、不痛,只是安靜地存在著。」

他聽完,沒有立刻給予評論,而是看著我問了一句:「那你最近,瘦了幾公斤?」。 我愣了一下,腦袋緩慢地運轉、回溯,然後輕聲說:「大概……十幾公斤。」

他點了點頭,語氣平和卻沉重:「這是不太對勁的訊號,是很典型的憂鬱症狀態。」

「怎麼可能。」我立刻否認。

在那一刻,我的大腦拒絕接收這個標籤,我以為我只是累,只是悲傷,我怎麼會是「病了」?醫師沒有勉強我,他只是溫和地建議:「先嘗試去找回一點興趣吧!去接觸大自然,做一些能讓你感覺到『一點點』快樂的事,或者考慮諮商,如果狀態沒有好轉,記得再回來。」

走出診所的那一刻,陽光有些刺眼,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事情可能真的已經這麼嚴重,而我自己,竟一直對這具支離破碎的身體,視而不見。


心負千鈞之下,導管的淤塞與破裂

我開始認真面對自己的狀態,卻發現幾乎對一切失去感受,只有在孩子的擁抱裡,在真實的陪伴中,我才感覺靈魂短暫落地,還有閱讀—

—直到我遇見木心《同車人得啜泣》中的段落:

「常以為人是一個容器,盛著快樂,盛著悲哀。但人不是容器,人是導管,快樂流過,悲哀流過,導管只是導管。各種快樂悲哀流過流過,一直到死,導管才空了。瘋子,就是導管的淤塞和破裂。」


我被這段話擊中,原來我不是容器,不夠堅固,盛不住那麼多傾瀉而下的命運——我是一根導管。

那時的我,已非受困於單一的創痛,而是萬象如潮汐,於同一時間層疊而至:直面死亡的冷,被命運獻祭後的無聲之怨;家庭的紛擾、歲月的剝奪、喪親的慟,以及離婚時那種如瓷器崩解的碎,還有那些微小如塵埃、卻從未停歇的變動,正一點一滴,蠶食著我賴以維生的日常。

萬象在此匯聚,擠進靈魂那道狹窄的縫隙,淤塞,繼而崩解,沒有什麼輝煌的終章,只有一場極其誠實的告解,那一刻,我聽見自己碎掉的聲音。

這並非結構的失誤,而是一場在宿命成形之初,便已失去退路的戰役,當極限被觸及,任何承載都顯得卑微,那不是戰敗,而是在萬鈞重荷之下,生命唯一能給出的、最誠實的回應。


結痂之後,一場延遲抵達的回望


這篇文字,是在傷口開始結痂之後,一次小心翼翼的回望,我沒有浴火重生的樣板,也沒有任何榜樣,這只是一份誠實的記錄:我曾如此破碎,並正在學習,一片一片,看見那些碎裂。

  • 如果你也正因重大的失去而漂流,請務必對自己溫柔,並保持警覺,長期失眠、麻木、憤怒、空洞,或揮之不去的自我否定,往往不是脆弱,而是身心正在發出最高級別的求救,尋求專業支持,不是失敗,而是你依然選擇,為自己的生命站崗。
  • 若你身邊有人正處這樣的狀態,真正的陪伴不是給答案,而是穩定地在場,有時一句「我就在這裡」,就足以成為黑暗中,可辨認的座標。

這不是故事,這是一段已被我看見、並決定留下的生命證據。


🕯️ 後記:關於導管之後

如今我依然是一根導管,只是學著不再強迫自己封閉,讓該流的流過,該停的暫停,在淤塞之前,傾聽自身的潮汐,為自己保留呼吸的空間。

願你也在自己的時間裡,找到與傷口共處的節奏,不必急著痊癒,只需記得:

「你從來不是容器,你是活生生的、會淤塞也會流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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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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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家的路上,與你相逢 如果你也走過混亂,或許會在我踏上覺醒旅程的故事裡,看見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