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好,歡迎來到奧古斯丁的〈斯考方式〉。
讓我們把時間撥回到 2011 年 7 月 22 日,挪威,奧斯陸。
那天下午,平靜的北歐首都遭遇了二戰以來最黑暗的時刻。一名極右翼極端份子先是在政府大樓引爆了炸彈,隨後偽裝成警察,登上了烏托亞島(Utøya),對著島上的青少年夏令營進行了長達 72 分鐘的屠殺。77 條生命消逝,其中多數是孩子。
面對這樣的暴行,作為人類,大腦中的第一反應可能是高度一致的:是恐懼,是憤怒,是想要將兇手撕碎的衝動。按照常理,接下來的劇情我們可能都很熟悉:政府應該宣布緊急狀態、警察應該荷槍實彈佔領街頭、民眾會要求死刑、要求築起更高的牆,把所有可能的威脅都擋在外面。
這是一種生物本能:受傷了,就想縮成一團,長出尖刺。
但讓世界感到意外的是,挪威沒有按照這個劇本演。
在舉國哀慟的時刻,當時的挪威總理延斯·史托騰伯格(Jens Stoltenberg)穿著黑西裝,面對鏡頭。他的眼神疲憊但清澈,說出了那句後來被無數人引用的話:
「如果一個人能展現出這麼多的仇恨,想像一下,當我們站在一起時,能展現出多少愛。」
(挪威語原文:"Om én mann kan vise så mye hat, tenk hvor mye kjærlighet vi alle kan vise sammen.")
這句話聽起來很溫柔,史托騰伯格說這句話的時候,眼中泛著淚光,但如果我們仔細檢視挪威後續的行動,我們會發現,這句話背後,其實藏著一種極其堅韌的理性與勇氣。
脆弱與反脆弱
要理解挪威面對巨大創傷後的選擇,也許我們可以用納西姆·塔雷伯(Nassim Taleb)在後來出版的《反脆弱》一書中的概念來審視。雖然這本書在當時尚未問世,但挪威社會的集體直覺,卻完美地演繹了書中的概念。
塔雷伯認為,面對壓力和混亂,系統有三種狀態:
- 第一種是「脆弱」,像玻璃,一摔就碎;
- 第二種是「強韌」,像石頭,摔不壞但也沒變化;
- 第三種是「反脆弱」,像我們的免疫系統,殺不死它的,會讓它變得更強。
挪威人意識到,如果因為恐懼而封閉社會、互相猜忌,那就是讓社會變成了「脆弱」的玻璃。恐怖份子的目的,不只是殺人,更是要摧毀這個社會原本運作的方式。如果我們挪威變成了警察國家,恐怖份子就贏了。
所以,挪威選擇了一條更難的路:人們決定利用這次巨大的創傷,來完成一次國家體質的「反脆弱韌性升級」。
挪威三個維度的韌性升級
在悲傷過後,挪威沒有選擇情緒化的宣洩,而是冷靜地進行三個維度的「韌性升級」。
- 黑盒思維與系統修復
第一個維度是資訊透明度。
一般的官僚體系有一個本能,叫「維穩」。出了事,第一反應是掩蓋錯誤,因為承認錯誤有政治風險。但這會導致系統維持在「脆弱」狀態——因為錯誤的參數沒有被修正。
挪威政府做了一個反常的決定:他們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發布了一份「不留情面」的檢討報告。這份報告赤裸裸地揭露了警方的系統性失能:直升機找不到駕駛員、特警隊超載導致船隻進水、通訊系統崩潰。
這就是馬修·賽義德(Matthew Syed)所說的「黑盒子思維(Black Box Thinking)」。就像空難調查一樣,唯有把每一個「失敗」都當作寶貴的數據輸入,系統才能迭代升級。掩蓋錯誤的社會是脆弱的,敢於公開羞辱自己失誤的社會,才能進化。
- 用「連結」對抗「回聲室」
第二個維度是社會連結。
恐怖分子是怎麼產生的?現在的研究認為,大多數「孤狼」並非天生反社會,而是長期社會邊緣化,加上網路「回聲室效應(Echo Chamber)」強化的產物。
我們沒辦法用安檢門過濾掉思想病毒。真正的防火牆,是「社群」。
挪威在案發後,沒有把資源全砸在監視器上,而是加強了心理健康網和反極端化教育。這在邏輯上很清晰:如果能修補製造出孤狼的環境,減少社會的「疏離感」,就降低了整個系統的熵值。這是一種「治本」的工程學思考方式。
- 拒絕「安全劇場」
第三個維度,也是最考驗認知高度的,是拒絕警察國家。
當時挪威社會面臨巨大的壓力,要求用自由換取安全。這在經濟學上叫「交易(Trade-off)」。
如果一個社會為了防堵一個機率極低的事件,把所有人都關進籠子裡,這筆交易是划不來的。這叫「安全劇場(Security Theater)」——人們看起來很安全,但他們支付了高昂的「自由稅」,而且扼殺了社會的活力。
挪威升級了警方的反應速度,但拒絕讓警察軍事化,拒絕犧牲隱私。奧斯陸的政府大樓依然保持開放。
這傳遞了一個訊號:他的暴力無法改變我們的社會秩序。 我們不會為了他,而降級我們的文明操作系統。
從波動中進化
我們可以試著從另一個視角來理解這種「韌性」——看看華爾街。
美國資本市場之所以成熟且強大,並非因為它風平浪靜。相反,是因為它經歷過 1929 年的大蕭條、2000 年的泡沫與 2008 年的風暴,以及無數次大大小小的下跌。每一次崩盤都是痛苦的,都有無數人付出代價。但成熟的市場機制會確保這些代價不會白費:法規會修正、監管會升級、風險控管會更嚴謹。
同樣的道理,即便是一個成熟的現代社會,不可能完全消除極端值這個變數——就像股市無法完全消除「泡沫」。
關鍵在於,當黑天鵝降臨時,我們的系統是會崩潰,還是會吸收衝擊,利用這次痛苦來升級內部的免疫機制?
理性的勇氣
在審判兇手布雷維克(Anders Behring Breivik)期間,四萬名挪威民眾聚集在奧斯陸的廣場。他們沒有憤怒地高喊「殺死他」,而是集體唱起了一首兇手最討厭的兒歌《彩虹下的孩子》,手裡拿著玫瑰花。
這看起來很感性,但深究其底層邏輯,這其實是極度理性的勝利。這群挪威人用行動兌現了總理延斯·史托騰伯格(Jens Stoltenberg)在那場災難後對全世界許下的承諾。
在奧斯陸大教堂的演講中,史托騰伯格留下了一段擲地有聲的挪威語名言:
「我們依然對發生的事感到震驚,但我們絕不會放棄我們的價值觀。我們的回應將是:更多的民主、更多的開放、以及更多的人性。」
(挪威語原文:"Vi er rystet av det som traff oss, men vi gir aldri opp våre verdier. Vårt svar er mer demokrati, mer åpenhet og mer humanitet.")
而在這段廣為流傳的金句之後,其實還有一句常被世人忽略、卻至關重要的結語:
「但絕非天真。」
(挪威語原文:"Men aldri naivitet." )
加上這最後半句,這段話才有了完整的靈魂。這意味著,選擇善良並不是因為我們軟弱或愚昧,而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為了捍衛文明而做出的有力量的選擇。
勇氣不是不害怕,勇氣是一種評估後的理性選擇。
人們知道世界上有惡人,人們知道隨機性無法被徹底消除。但他們經過評估後認為,維持一個開放、信任、低交易成本的社會,它的長期收益,遠大於變成一個封閉的監獄。
所以,他們選擇繼續生活,繼續信任陌生人。這不是天真,這是一個反脆弱系統面對混亂時,所展現出的最高級別的智慧。
這,就是真正的韌性。
〈斯考方式〉,祝你每天都在進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