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歡迎來到奧古斯丁的〈斯考方式〉。
請讓我們想像兩個平行的時空。
時空 A：挪威，奧斯陸。星期五，下午3:55，Jacob 收拾好桌面。他的主管 Nora 走過來，不是為了加派工作，而是半開玩笑地趕人：「Jacob，快四點了，你還沒走？是不是我工作分配有問題，害你效率降低了？」
在北歐的職場邏輯裡，準時下班是「專業精神（Professionalism）」的展現。對員工來說，這代表效率極高；對主管來說，這代表管理有方。那個空蕩蕩的辦公室，是高效能團隊的勳章。
時空 B：台灣，台北。
星期五，下午6:05，Emmy 的工作早就做完了，甚至連下週三要交的報告都寫好了。但她不好意思站起來，走出辦公室的大門，享受下班後的人生。
她的主管 Andy 坐在後方，正從低頭滑手機的姿勢，切換成抬頭看電腦螢幕（雖然上面顯示的是新聞網頁）。Andy 偶爾會抬起頭，像巡視領地的領主一樣，掃視他的「手下」們還在不在，然後滿意地吸一口手搖飲。
Emmy 繼續黏在椅子上。她不好意思走，因為她不想被貼上「太計較」、「不合群」的標籤。畢竟，她昨天才在茶水間聽到 Andy 對資深同事 Sandy 抱怨：「現在年輕人喔，時間到就走，一分鐘都不多留，真是有夠做自己。」
現在雖然 6:05 了， Sandy 也還在位子上，這時候下班， Emmy 感覺好像像是在拋棄同事。 Emmy 還會想，如果自己再多待一下，哪那只是回幾封無管緊要的 Email ，都會讓她覺得比較安心；畢竟，付出120%的心力，才對得起自己的上進心。要是在表定時間就下班，反而會有點良心不安。
這引出了一個極度荒謬的矛盾：明明進度超前，卻對「準時下班」感到有點不好意思，甚至覺得準時下班是逃兵一般的不負責任行為。
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1. 加班的本質：是主管的無能，不是員工的勤奮
首先，我們有必要從社會科學的視角，釐清加班的本質：常態性加班的出現，往往是管理失敗的具體證據。
在現代管理學的邏輯裡，常態加班的現象，往往源於三種失能：
- 資源錯置：主管用人不當，或者人手不足卻不補人。
- 分配失能：這就是典型的「能者過勞」。高效的員工（像 Emmy）被塞了更多工作，而低效的員工卻在一旁納涼。
- 教練失職：主管沒有履行Supervisor的教練義務，協助員工提升技能，導致員工必須用時間換取產出。
無論是哪一種，結論都是一樣的：加班是組織運轉效率低下的糟糕結果，而不是榮譽勳章。 專業又盡責的能者不只多勞，還會過勞。
所以，當一個主管看到員工加班而感到欣慰時，他其實是在為自己的「管理無能」感到沾沾自喜。
2. 農耕文明的遺緒：苦勞＝功勞
那麼，為什麼台灣主管這麼迷戀工時這個概念？原因也許是他們的大腦作業系統還停留在「農耕文明」的版本。
在傳統農業社會，投入與產出呈現高度的線性關係：鋤頭揮得越久，收穫通常越多。所以中文裡常說「一分耕耘，一分收穫」，這造就了「苦勞即功勞」的價值觀。
但我們現在身處的是「海洋文明」與「資本主義」的疊加態的現代社會。
大航海時代的財富，靠的不是水手划船划得比較久，而是航海技術的突破與貿易航線的壟斷。現代社會更是如此。馬克·祖克柏（Mark Zuckerberg）或伊隆·馬斯克（Elon Musk）的財富是你我的千萬倍，是因為他們比我們努力億萬倍嗎？當然不是。是因為他們掌握了「槓桿」——科技的槓桿、資本的槓桿——或者來自於機運。
事實是，現代社會早就不是在比賽誰坐壞的椅子比較多，而是在比賽誰能針對複雜問題提供更好的答案。「時長」在現代經濟中，是最廉價而且錯誤的指標。 迷信工時的主管，就像是要求現代軍隊放棄無人機，改練刺槍術一樣荒謬。
然而，許多台灣主管還抱著「地主心態」。他們把公司當作農莊，把員工當作佃農。如果有個佃農提早做完事休息，主管的直覺反應不是「他效率高」，而是「他偷懶，這塊地浪費了」。於是，他們像壓榨土地一樣搞一年三熟，殊不知這種揠苗助長，只是在加速消耗組織的地力和人才韌性。
3. 封建排場：你需要一個隨伺在旁的「隨從」
既然加班不符合經濟效益，為什麼主管還是喜歡看？除了農耕思維，還有一層更深層的心理需求，也就是上一篇提到的「封建遺毒」。
人類學家大衛·格雷伯（David Graeber）在《狗屁工作》（Bullshit Jobs）中提出了一個精闢的觀點：許多現代工作之所以存在，不是為了生產力，而是為了「封建領主式的排場（Feudal Retainers）」。「隨從（Flunkies）」的功能，是為了讓僱主感覺自己很重要。
對於許多台灣的主管來說，他享受的不是員工的產出，而是「有一群人隨伺在旁」的威風感。
對Andy來說，看到辦公室燈火通明，員工們圍繞在他身邊，這提供了一種極高的情緒價值。這讓他感覺自己像個皇帝，享受著隨伺在旁的威風。
當他六點還在辦公室時，如果手下都走光了，他會感到孤單、權威受損，覺得自己不像個「官」。相反地，如果大家都留下來陪著他，他會獲得一種情緒價值：「我很受愛戴，大家都捨不得走。」
如果有佃農竟然敢在太陽還沒下山就離開田地，這不僅是偷懶，更是一種對領主權威的大不敬。他想看到員工留下來，不是因為工作，而是為了滿足他自己作為土皇帝的心理需求。
這使得加班，不是一種經濟活動，而變成是一場「服從的表演」。
4. 功績主義的陷阱：自我剝削的奴隸
當然，有些員工不好意思準時下班，可能還有一層更深的道理，那就是員工認為，自己應該加班，自己才是優秀的。
韓炳哲在《倦怠社會》中提出一個觀察：現代社會要求員工自我要求加倍的努力。於是，員工成了自己的奴隸，還以為自己成了生命的主人。
這和「功績主義（Meritocracy）」的信仰密切相關。我們相信成功來自努力和才華，所以為了成功，我們應該加倍壓榨自己。因為這樣的信念，許多人心甘情願地自我剝削。
但功績主義的盲點在於，它忽視了「機運」的重要性。它讓我們以為只要夠努力，就能成為馬斯克，而忘記祖克柏和馬斯克都是住在美國的白人男性這些機運和時代優勢的總和。
結語：奪回你的「閒暇權」
看透了主管的管理無能、農耕思維的謬誤、封建心態的虛榮，以及自我剝削的陷阱後，我們感到無比清醒。
英國哲學家伯特蘭·羅素（Bertrand Russell）在《讚美閒暇》（In Praise of Idleness）中提到，勤奮是統治階級為了奴役他人而編織的謊言。奴僕越勤奮，貴族越受益。羅素認為，「閒暇」才是真正創造價值的狀態。人們有了閒暇，才能創造，才能投入繪畫、音樂、文學、哲學，才能真正為人類文明創造價值。
身為一個清醒的現代專業人士，我們的職責是在工作時間內高效地解決問題，然後在下班時間到了的那一刻，自信且充滿榮譽感地站起來，走出大門，去花時間過生活、放空、閱讀、思考、陪伴家人和朋友，去仰望星辰、俯瞰大海。
唯有在那些時刻，我們才能為自己，以及這個世界，創造更多真正的意義和價值。
〈斯考方式〉，祝你每天都在進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