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離開會談室之後,心情的確有覺得比較輕鬆。
不把別人的問題攬在自己身上,該誰去負責就該由誰去做。這樣思考後,就不覺得給自己太大的壓力,的確就不會覺得那麼急躁了。
別擔心呦~ 這理說的不是要甩鍋的意思,而是要「各司其職」,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功課,我做好我的,不需去介入(替別人擔心)他人的功課。但在某次去上班跟診的時候,我卻出現了新的問題。
當老闆一進到診間,準備要開始看診的時候,我會突然出現莫名的緊張焦慮感。
嘴巴緊閉,無法開口說話。更精確的說,是腦袋停頓。不知道該怎麼說話,更害怕會說錯話。
我需要努力聚焦在我眼前的病人身上,屏除備受監視和被壓迫的念頭,還要對自己信心喊話:「我的能力沒問題的,不需要擔心說錯衛教內容,因為都會是對的。」
這樣的僵狀,大概需要過3-5分鐘,才能恢復我以往的正常表現。這樣的狀況已經影響到我的工作能力跟成效,我引以為傲的專業和專注。
我把這樣的狀況,在第二次諮商的時候,如實的告訴了諮商師。
「妳說感受到妳老闆一直在監視著妳,有實質的證據嗎?或只是妳"覺得"老闆在監視妳?」諮商師問,先幫我釐清是現實?還是臆測?
「有幾次在跟門診的時候,我先幫病人清理傷口,順便做衛教,老闆在後面的電腦桌記錄她剛看完的病人的病歷,等到來看我處理的病人時,她問病人的問題、還有指導衛教的內容,就跟我不久前跟病人說的話一模一樣。一次可能是巧合,但有好幾次都是這樣。」
「甚至病人才剛請教我問題,我還沒想好要怎麼回答,老闆後頭一走過來,劈頭就直接說:『妳剛剛問這要怎麼做嗎?』所以我想這應該是真的,不是我自己猜想的。」我說了我自己的觀察,而根據觀察的結果,我的結論通常都是對的。
(後來在某次與老闆對談中,我提到此事,老闆自己也承認,她的確有刻意這樣做。)
「那麼前輩們對妳的態度和行為呢?也都是真實的嗎?還是有些是臆測的?」諮商師再問。
「大部分她們對我做的事情,都是真的有發生的。但有些事情是我根據她們之前的行為,我猜想她們可能會這樣認為,或可能會這樣做。」
「妳有嘗試去求證過嗎?就像上次妳說的,有去找家屬對談,這也是一種求證。」諮商師問。
我思考回想了一下。
「我曾聽過某個同事被B前輩告知說,有位病人候診等太久不耐煩,已經脾氣不太好,不斷地在門口抱怨。B前輩提醒那位同事,待會要注意那位病人,可能會去到處抱怨或咆嘯。但是病人進到診間後,說話語氣和態度並沒有不好;之後那位同事也問了其他人,有沒有聽到,有病人在抱怨她?得到的回應都是說,沒有聽到。」
也就是在說,B前輩常常會無中生有,再搧風點火,搞的對方心神不寧,人心惶惶。
「我自己也曾經有一次經驗。B前輩突然走到我旁邊,小聲的像在講祕密似的跟我說:『前兩天接到某病房護理長的電話,說要找妳,語氣很急,感覺口氣不太好,不知道是不是在生氣。』
我問前輩,護理長有說找我是什麼事情嗎?B前輩說她沒問,護理長也沒說,所以不知道。然後前輩就飄走了。
聽到這樣的話,心裡真的不是很好受,搞的七上八下的。心裡不斷地自我反問和懷疑:我有哪些病人住在那個病房呢?那些病人有沒有發生什麼狀況?有沒有出現了什麼問題會讓護理長生氣呢?
腦中一直冒出這樣自我疑問和對話,心裡不斷的擔心自己是不是又做錯了什麼事?
(自從被寫抱怨信後,真的是處處小心,不斷堤防。)
後來決定心情不能再繼續這樣被干擾下去,我撥了該病房的電話,直接找護理長了解狀況。
『啊~,對啦,我那天是有找妳,不過妳已經有來看過病人了,沒事了啊。』護理長說。
『聽說那天妳有點不高興,我能了解一下是什麼原因嗎?』我問。
『沒有啊!我沒有生氣啊,妳有來看過病人,問題解決了就好,我為什麼要不高興啊?』
掛上電話後,我心裡鬆了一口氣。原來什麼事情都沒有。
我之後有刻意跟B前輩說了這件事,說我打過電話給護理長了,她只是要問我什麼時候會去看病人,而且沒有生氣。」
「妳這樣做的很好啊!」諮商師誇獎我。
「聽到風聲或謠言,不需要急著去做反應。妳看妳和妳的同事,經過求證之後,反而發現什麼事都沒有,之前的擔心害怕,是不是就多餘了?」諮商師說。
「嗯嗯!真的是這樣。」
「當妳因為〝風聲〞這樣的事情,而出現了一些情緒反應,記得先去分辨,這是事實、還是臆測?如果是臆測,那就先求證,了解真正的問題之後,再做反應也不遲。」諮商師給我這樣的建議。
「接著我們回頭來談,妳因為覺得受到老闆的監視,而變得不敢說話這件事。妳剛剛提到需要經過3-5分鐘才能恢復正常表現,妳是怎麼做到的呢?」諮商師繼續下一個主題討論。
「我就是告訴自己,先不管老闆要對我做什麼,現在是我在服務病人的時間,我應該要專注在怎麼幫這個病人處理傷口問題,給她好的照顧建議,思考如何教導她照顧上的技巧。」
「然後妳就可以恢復正常表現了,是嗎?」
「嗯嗯,對,之後我就正常發揮了,雖然在說話上面,仍然會過度謹慎小心。」
「妳有沒有發現?那時候的妳專注在眼前的工作,只聚焦在眼前病人的問題上面,就可以慢慢恢復了?那時候的妳心無旁鶩,只有思考眼前的事,妳就不再那麼焦慮了?」諮商師提點式的詢問。
我又突然驚醒,像是頭被巴了一下。
「妳的意思是,我只要把注意力放在『當下』就可以了!」
「沒錯!妳很聰明,一點就通。」
「很多時候,我們的焦慮來源,都是來自過度擔心還沒有發生的事。事情還沒有發生,或者也不一定會發生,就已經開始擔心緊張了起來。」
「過去的事,已經發生了,好的事成為回憶,不好的事,妳也無力挽回。只能檢討後,可以改善就做改善,無法改變的就隨時間去吧。之後的事,還沒有發生,妳也無法預言未來。」
「妳能做的、能夠控制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好好『掌握當下』。」諮商師說。
「我們統合一下,這兩次諮商妳主要陳述的問題。是不是只要妳存活在當下,心無旁鶩,不要過度擔心還沒有發生的問題,例如老闆會不會指責妳?或是擔心病人或家屬沒把照護做好。
只要專注的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這樣妳就不會那麼焦慮、不會那麼急躁,也就不會覺得心急。口氣不會那麼嚴肅,就不會給別人壓力,是不是就能降低被抱怨的機會了。」
「雖然實際上不會是這樣的簡單邏輯推理,但至少在妳的情緒穩定和心理強韌度,會好上許多。」諮商師幫我做兩次會談內容的總結。
兩大學習功課:『課題分離』和『活在當下』。
我低頭沉思不語。
一會兒我又提出了一個擔心的問題。我果然還沒學會活在當下呀!但我還是想聽聽別人的建議。
「可是我對於被老闆監視的這個感覺,真得很強烈,就算我真的學會了課題分離和活在當下,但這種背後一直投射過來的監控感,讓我備感壓力的狀況,該怎麼辦?已經有很多例子幾乎可以證明老闆真得有這樣做。」
諮商師最後給我的建議是:「如果妳已經做了努力,現況卻仍然沒有改變,那就離開這個環境吧!」
我當時有點訝異,諮商師竟會是給我這樣的建議。但我也立刻明白,如果我所擔心的事為真,那這裡就是個『有毒的環境』。既是有毒的環境,當然不宜久留。
經過2次的諮商會談後,我反覆思考和反芻諮商師給我的建議,也決定好好的再給自己和大家一次機會。或許事情並沒有那麼糟,一切只是我的過度焦慮而已。
但發生了一件事,再次反轉了我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