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段代洪
还是1987年的事情。其时我是初中二年级的一个青葱少年。那时候我已经显现出对文字的敏感和偏爱,也会写一些短短的稚嫩文字。同桌是一个很安静的女孩子。她会很用心的看我的那些随意的涂鸦。也会像抓小飞虫一样,抓我小作文里的错别字。
记得我在写“攻城略地”的“略”字时,总是把左边的“田”和右下的那个“口”弄拧了。我自己还不知道那是错误的写法。同桌的女孩,好几次都帮我抓出来,用红色的圆珠笔划上一个圈圈。然后,用手指点着,斜头看我,用清澈明亮的眼神告诉我:记住了啊。
很奇怪,在人海辗转沉浮,已经40余载了,可是我一直记得那个女孩,记得她那清澈的明眸。那个新疆女孩,叫程莉。
因为一场雨,或者说因为一把伞,我记住了另一个叫林宇的同学。那是一个深秋的黄昏,课程已经结束,大家都回到学生宿舍,各忙各的。夜幕开始低垂,窗外,一场没有征兆的大雨,叮叮咚咚的敲打着窗棂。我盯着窗外的一片昏暗,看着手里烂得已经打不开的雨伞,心里犯了愁。
可我一定要出去的。就在学校围墙外面,就在距离我宿舍有十几道畦沟的那家医院里,躺着我奄奄一息的父亲。父亲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可是父亲不允许我停课去陪他。每天课程结束后,我都会去看父亲。
这个叫大竹的城市,翠竹多,雨水也多。但平素大多是淅淅沥沥的细雨。独独这场雨,很大,像是灰蒙蒙的天空在宣泄着某种情绪。我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跟宿舍的林宇同学借伞,我知道他刚买了一把新伞。
不知道什么原因,林同学拒绝了我。我一头冲进扯天扯地的雨里,在那曲曲弯弯的泞泥畦道上飞奔,好几次摔倒。我咬牙爬起来,继续跌跌撞撞的奔跑,雨水、泥水、泪水,混在一起。到了病房,我已经成了满身是泥的落汤鸡。父亲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用浑浊的眼神,怜惜的望我。
虽然好心的护士找了干净的衣服给我换上,但我仍然高烧了整整一周。而就在这一周里,父亲走了,带着他的万般不舍。
借伞的事,已经过去很久很久。我从一名尚未涉世的学子,已然被生活锤打成了两鬓斑白的老者。虽然我从未在心里责怪和计较过,但我还是一生都记住了那场雨,记住了那个林姓同学。
很小、很寻常的一件事,小到一个被抓出来的错别字,以及寻常到仅仅是一把未借出的伞,竟然让我穿透半个世纪的烟云,穿越纷繁幻变的世事,像烙在了心里。这让我偶尔会反省,自己也会不会有偶然的一个举动,或是无意之中做出的一件微小的事情,被别的人,牢牢记在了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