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段代洪
对于我们一直风雨飘摇的家而言,那段日子达到了阴晦的极至。家里唯一的支撑──父亲,终于不堪重重重负,积劳成疾,撒手西去。柔弱多病的母亲、两个年幼的弟弟以及双翅稚嫩的我,好似陷入万丈冰窟,笑容冻结,生的希望也被一片嗖嗖的冷气密密笼罩着。
那段日子,最惧怕的便是黑夜。沉沉的暮,让我莫名的恐惧和窒息。我总是守着那台破旧得面目全非的老黑白电视机,直至苍白的雪花斑点浮浮闪闪。许多无眠之夜,我都是在破电视的嘶嘶嘶嘶中,坐彻天明。那样呆呆的,无魂般的静坐着,一遍遍环顾清贫如洗的破落的家,更多的时候是在冥冥幽光里,定定地望着镜中无助、空洞的自己。
记不清多少次,我轻轻扶起母亲或幼弟睡梦里掉落的棉被时,看到他们的表情异样的苦痛,眼角常有深深泪痕。每每此刻,我便揪心般颤悸。母亲和幼弟的梦,一定是残破不堪的。在那样的睡梦里,他们不会寻到半丝的温藉。
我是在又一个无眠之夜熬尽的清晨,不经意地走到距住处不远的那座陡坡之下的。或许是由于山顶那束五彩的辉光吸引了我,也或许是由于其他某种难以说清的原因。一瞬间,我竟然产生了要攀上陡坡的冲动。
坡并非很高,但不乏险恶。坡面多是石壁,潮而平滑,较少依附。我小心奕奕地,一点点地向上攀援。前胸几乎全部紧贴在陡峭的青石上,感觉沁心的凉。双手磨破了皮,右手指尖还淌着殷红的血。但我全然不顾,仍然崩足了劲,发狠地向上攀。
攀至半坡,我竟很有些吃力,才记起自己一宿没睡。但我已没有退路,也不想退缩。我仍旧全神贯注地探索着,一点一点向上艰难地移动。近了,近了,终于近了。然就在临山顶不远处,一根抓牢的藤蔓猛然断裂,我整个身子顺着石壁快速下滑。我紧紧闭上双眼,任完全虚空的身体坠落,坠落。我没有惊叫,也并不十分恐惧,但奇怪的是,在那生死一瞬,我的脑海里竟不断浮现母亲和幼弟睡梦中的那一抹泪滴。后来,一股几欲令人昏厥的钻心疼痛,使我本能地睁开眼睛。才发觉自己幸运地被半坡的一片棘蒺丛挂住,面部和腿部被严重刺伤,火辣辣的。
死里余生,我突然生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气。我重新调整好自己,忍着巨痛,再度艰难地向上攀爬。已记不清当时究竟费去多少时间,我终于以征服者的姿态立于峰巅。面对群山的影廓,面对苍翠的松柏,面对舒缓的晨风,面对喷薄而出的灿灿朝阳,我的心变得异常的轻松、愉悦、舒展、澄明、旷达,郁积的愁闷一扫而光。拨开一直萦绕的阴云惨雾,我第一次绽开了如花的笑颜。
此后,我便走出了人生的低谷,走出了失去父亲的哀痛。在遭逢了更多的人生挫折与变故之后,我日渐坚强,日渐羽翼丰满。而今,在这繁嚣的红尘里,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真正安宁、舒适的栖所,我也终于能够慰藉地听到母亲和弟弟们睡梦里安祥的鼾声。我却永不能忘却,生命里那一次独自的、艰难的攀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