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沙屯媽此時正緩緩北上,而我則是外出戰鬥的一天。一早看到白沙屯媽祖 GPS APP 信徒們熱烈討論晚上可能走到哪裡,我則是走在三天前白沙屯媽行經路線的福路上,預計從白天白沙屯走到夜晚大甲的鐵人行程,大約要走 40K。
每年山邊媽祖會南下和白沙屯媽祖進香北港,「粉紅超跑」鑾轎中乘坐的是兩位媽祖,一直都很好奇兩姊妹是怎麼討論行走的路線的,相信不只我,信徒們都很期待媽祖接下來的路程。另一方面,對山邊媽和白沙屯媽比較抱歉,因為幾乎走全程的大甲媽,考量到兼顧徒步環島,即便路線不見得重複,中部兩趟下來將花一般人一半的環島時間。取捨之下,這次白沙屯行程只安排兩天,今天的行程是前往大甲的「單人版進香」宗教朝聖之路,晚上預計以白沙屯媽進香客的身分,別上臂章前往停駕處「呼聲很高」的斗六,明早則跟著白沙屯媽祖至下午,隨機走到附近的車站便坐收。
適逢進香期間,宜在包包上配戴白沙屯媽紅菱,相較於鎮瀾宮官方紅菱,拱天宮只有民間自發性的文創商品,附近的文創店是民間經營的。事不宜遲,離開拱天宮前振興一下經濟,隨手買了三條紅菱並將其過爐,並將一條掛在背包上,祈求媽祖的兵將若看到,能保佑路途平安。
早晨七點以陰天微雨開局,我撐起雨傘前往海灘。佇足在通霄海灘,獨享台灣海峽,這將是目前走過最貼近大海之處,狹長的通霄讓我有機會可以親近濱海景色,濛濛時雨的天氣,有時觸摸台灣海峽的海水,有時上岸坐在石椅看海、聽海,昨晚不見的大海輪廓也逐漸清晰,和走大甲媽不同,濱海徒步讓我有機會看看大海,心情就像周遭媽祖進香行經三天後的平靜。地上的「前往朝天宮」磁磚,還有火車站有個像煙囪的招牌寫上「勇」字,都和在地文化結合,白沙屯聚落雖然地處西濱,沒有那種熱鬧盛世的喧囂,多的反而是內斂沉靜的文化信仰。
週一台鹽觀光園區沒開,少了一些有趣的體驗,但今天時間不允許久留。到大甲的路程一路上都是苗栗消波塊海景,非晴天的景色有點無聊也考驗腳力。不久來到昨日的新埔社區活動中心,稍稍補給上路前,有幸遇到里長好奇我的來訪,還教我拍他們活動中心前的裝置藝術,稍微問候便讓我繼續前行。一路上都沒有香客「倒追」,看來信徒們早已追隨媽祖南下,我應該是最北代表吧。苗栗海線這帶的人們沒想像中熱情,也許真正的熱情是在三天前吧。
正當我這麼思考時,前往錢媽媽肉粽作為早餐補給時顛覆我的想像。帶著一頂白沙屯橘帽的錢媽一人獨推整個小店的運作。即便是鐵皮屋搭建的阿嬤家小店,看起來不怎麼馬虎,才約九點出頭,便從廚房飄出陣陣油飯香。因為是平日,假日才能回來幫忙的子女不在,所以沒賣地瓜塊跟炸蚵嗲,這讓期盼著好吃蚵嗲前來的我有點沮喪,擔心肉粽不好消化只點了一顆。
錢媽很熱情,看到因為沒有炸蚵嗲、只點了一顆肉粽的我,不讓我決定要不要、便直接告訴我要現炸兩天前做好的地瓜塊,希望我別介意也不要拒絕,雖然是兩天前的,但看到那一旁炸成深色豬皮的油鍋去加熱地瓜塊,看得我內心罪惡起來,眼看錢媽從塑膠袋中一塊塊拿出地瓜,我便快喊停,說三個就好!當下不斷想趕快起鍋,因為平常怕油而不太吃炸物的我,想到等會就要嚐到好油的炸地瓜塊就頭皮發麻。
只好轉移注意力,靠近話不多卻熱情的錢媽。我開始擔心那剛起鍋的油飯平日會不會消不完,詢問得知是朋友公司訂 100 個左右的肉粽,像是之後要送下去南部作為信徒補給,真的很骨力也為了白沙屯經濟努力撐著的小店,而她也是走過數次媽祖的在地信徒,內心一股暖流湧出,原來信徒都是默默替媽祖做事、散播愛心。
隨後我從廚房端出炸地瓜,店內只有我一位客人,錢媽隨即包著肉粽,沒有時間和我個聊天,剩我吹著有點涼意的海風,聽著手提音響撥出的古早華語歌,配著中式早餐。肉粽內含兩小塊滷肉、香菇、一些菜脯,但就是少了些粽葉香,淋上東泉辣醬簡直是「海線」美味(註:肉粽形似消波塊,哈哈)。
從新埔車站開始一路往通宵車站的路上,平日的車流大概是一分鐘一台貨車,和走大甲媽時我獨自徒步的北斗路段一樣,筆直路上完全無一人,直到下一個小市區才有補給。本來要去秋茂園,看看一些神話雕塑,因為鐵軌那段標明禁止跨越,也新增了圍籬進不去,只好作罷。繼續前往下一個景點龍貓公車站,繞了一圈才發現這裡除了龍貓主人,剩下面積就是你我家中客廳大小,被灌木圍起來還以為這是要付費入場的。龍貓腳旁的龍貓寶寶們超級可愛,遇到三人騎單車的退休族,相互幫對方拍照後便離去,評估時間不太充裕讓我再繞出去通霄海水浴場,只好在南通長堤看看大風車,這條路上偏僻得剩下幾群不理人的野狗、大型廢棄傢俱和挖土機,有些荒涼,直到大中午走回通宵車站,終能喘口氣歇息。
冰供站的綠豆沙喝到融化,傳統的綠豆沙口感紮實到有點難以下嚥,愛喝鮮乳的居然忘了說是要點綠豆沙「牛奶」。中午天氣轉瞬炎熱,汗流浹背的我,沒有食慾只好去廟口阿嬤臭豆腐,竟然沒有開冷氣!汗流得更多了,整體而言算普通,第一次體驗榨菜臭豆腐。扣除兩瓶寶特瓶的水量加上這杯手搖,闆娘感覺我可能頂不住,便請我一杯常溫礦泉水,當下竟直接灌完,我真不知道身體居然這麼渴,也讓她知道這瓶真的是甘泉,感恩的心。再趖去通宵市區補個豬尾仔肉圓,他們的赤肉湯真的好喝,肉圓反而中規中矩,開心的是店內有冷氣,路上遇到進香客,不過他們是專程來通霄吃吃正餐,待會便要以火車前行。
頂著幾乎 35 度的體感氣溫,撐著陽傘,沿途大砂石車呼嘯而過塵土飛揚,常常需要遮住眼口鼻子,路上遇到兩位騎機車的夫妻,跟我說今天的第一聲加油,第一次中午不午休,為了拼里程曬到滿頭熱,直到看到一間有趣的佛寺通苑慈雲寺,裡頭有大型庭園造景的觀音菩薩和眾神菩薩,休息沖沖臉變繼續前行。
一路經過平日即為荒涼的苑裡老街、房裡古城,早期以編織起家、古色古香的苑裡,如今安靜到村裡看不見一位老人,老街民宅路上也是陶甕堆超出騎樓、不太整理,也許才五月就熱到足不出戶了。下午的苑裡除了再吃一次肉圓,別無其他正餐選擇,看到苑裡車站時鐘約莫四點半,陸續有學生出沒街上,時間不多了!於是加速上路,行經幼獅工業區,目標就是順道經過鎮瀾宮拜拜,再搭火車前往雲林石榴。

經過台中日南的暮色真美,隨手拍了幾張,心底評估至大甲的時間大約來到八點後了,何不趁這時吃點晚餐。路上沒有補給,評價不高的日南外省麵適逢週一下班尖峰時段店內卻滿座,感覺像當地家庭餐館,入內點了川味牛肉麵湯頭還不賴,不點滷味配菜總覺得吃太多不容易行走。我的包包掛著白沙屯媽的紅菱,相信台中北部的日南居民看到我應該想說,咦?這人是臨陣加入嗎?進香都三天了,腳程會不會有點太慢!
跨越大安溪橋天色已暗一半,讓我聯想到也時間點和景色都十分神似的大甲溪橋上。因為鎮瀾宮在不遠處,但為了有充裕時間拜拜,只好偷了將近 2 公里路程的腳踏車,讓我和大甲媽說說話。平日的鎮瀾宮仍以當地民眾居多,畢竟地處大甲老街,機能比白沙屯豐富許多,作息大約也比白沙屯晚個兩小時,大概是晚上 8、9 點還能買到飯後芋頭甜點。
平日的鎮瀾宮大殿剛好在誦經,風格就是有風琴伴奏和稍大一點的音量,信眾差不多聚集在百餘人,平日這規模算是香火鼎盛。隨即搭火車至離白沙屯媽停駕點最近的石榴車站,不過到了才知道被 APP 訊息洗得太快,還要走約莫 3 公里左右的路程,我還以為是車站附近呢!畢竟已經走了 40 公里之多,想到還要在走,腿都要廢了,天哪!明天早五還要跟著白沙屯媽繼續起駕,晚上還充滿著不確定性,不知道好不好睡、有無澡洗、會不會被叮爆...。
正當我盤算該如何是好,好心的叔叔遞給我一顆香皂,說不想洗澡,但有多的香皂提供給我,勸我車站外的殘障廁所沒熱水就將就沖水吧,可以順便休息,目前這裡還不用排隊。若走到停駕處附近的沐浴車可能要排也不是、只能克難洗著少少的冷水,我十分猶豫,有點無法接受這般克難,就前行等看看有沒有能載我過去的機會吧,賭一把附近有熱水且有熱心民眾快遞帶我過去。直覺告訴我,附近居民乘車往返都應跟媽祖有關,有機會攔看看,哈!
走大甲媽訓練的第六感真沒錯,渴望被載的意念被聽見,一盞友善的阿嬤機車從我身旁慢慢經過後繞到我身邊.熱心的阿嬤問:「要去叨位?」我心裡想,媽祖真太眷顧我了,運氣是這時候用的嗎!阿嬤在黑夜中在田間柏油小路飆速至時速 50 公里左右,數十公尺才有一盞要亮不亮的路燈,我真的很緊張,我們的保護措施真是低到不行,我沒戴安全帽,阿麽的安全帽是那種工地帽,就算熟地形,阿嬤一路馳騁,好像路都是她家開的,還邊跟我聊天問我自叨位來,我也覺得膽戰心驚!
阿嬤一路從石榴車站載我到駐駕的市區,知道她可能還要折返回車站載好幾趟,不斷告訴阿嬤說可以先放我到路口,我自行步行 600 公尺即可,離開後,我默默感謝這份心意,一股暖流告訴我人心真美,希望有機會能報答。進入石榴,難喬到洗澡處,決然不洗澡,先前往住宿再說,至少停駕附近應該有洗澡車。進香路上老人家、年輕人都出來洗澡,路口便看到洗澡車,直接問說還能供應一陣子,但 APP 顯示住宿距離還有一段,只好到下一段路繼續詢問洗澡和落腳處。
看到路上有些披頭散髮、來不及刮鬍子的信徒,才走個三天已從打理妥帖的都市人,變成有點落魄的浪人。回想到今年第四天大甲媽進香到新港前,去了趟北港朝天宮,鴨肉店老闆說「啊怎麼看你沒什麼鬍渣?」,最後幾天通常長滿鬍子的滄桑狀態,其實前一天先回家刮了,也不是第一天才走,只好說,「我比較不太長鬍子啦!」此話一出,我瞬間長了長鼻子,他應該知道我不是帶刮刀在身上,就是回去清理乾淨溜溜再回來走的吧。
沿途看到幾間有冷氣房的店面,已經開好店面舒舒服服給早鳥香客睡覺,真幸福啊!路過一旁青草行員工向我招手,店內接應的志工親切說哪一層有盥洗和熱水,並問我有沒有紙板或墊子的需求,非常暖心,我跟他們借了張暫時不用、提供給信徒床墊加厚的薄薄一層海棉墊,至少這一夜算是好睡了,皮膚不用貼著冰冷的水泥地板。
本來要睡樓上的,並原地幫忙指引剩下的地板空間給後續香客。突然這位大哥打斷我,和我聊了兩小時,沒有提及太多媽祖神蹟,只說是來練習體力的,大哥有些吹噓國中曾是田徑選手,現在專攻超馬、越野跑,自得說道當兵 3K 跑在 10 分內,心想哇塞~根本是菁英跑者的標準了。雖然聽得出來自捧成分居多,有些難聊,但不得否認,從大甲媽就發現不少穿 CT 完賽 T 的信徒,耐力訓練都有兩把刷子。最後跟大哥分享我的跑馬計畫後,他鼓勵我繼續破半馬最佳,但我覺得先緩緩,也許先鋪點全馬完賽經歷也不錯。

等到十二點終於排到店內提供的熱水澡,等待的過程中認識一位年輕人,自營手機修理,預計明天北返楊梅,預計後天一早再南下,雖然也和媽祖沒有直接神蹟,單純來體驗文化氛圍。洗完要入睡前,看到對面提供宵夜,果醬吐司並提供熱咖啡,會不會太美好!這條街上,民眾自發性的善舉太多,有載客的、開洗澡車的、提供借宿的、提供點心的不勝枚舉,沒在睡覺的!回去青草行準備睡覺時,有些來自其他宮廟的人員貨車上直接睡在貨車上,有點辛苦,不過一年中又能有多少機會,和大家一起克難體驗這樣的宗教盛事呢?
今天,媽祖再一次讓我體驗到祂的靈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