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此刻他真想一拳砸向ATM緊閉的閘門。
但揮到一半的拳頭突然減速，緩緩收了回來。
方才失控的那聲「哇！」已經讓周遭的目光都聚集過來了。
這一拳打下去，估計有人會報警說提款機遭到破壞吧！
「怎麼回事啊？叫那麼大聲。」
老婆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
「沒事沒事，手機沒拿穩，差點掉到地上。
……嗯嗯……我剛領完錢，正打算要回去呢。
……對啊……好啦……我待會就回去了，掰伊。」
匆匆掛了電話，
他短吁了一口氣。
但很快就意識到：
我……我剛剛說謊了。
「領出的錢被提款機收回去了。」
這種事情是很難開口沒錯。
「因為妳打來害我來不及取錢。」
這種理由死都不能說。
但我為啥要說剛領完錢呢？
我最討厭犯錯不承認還撒謊的人。
他想起老婆教訓兒子時說過的話。
他甚至記得當時老婆雖然面對兒子，
那冷冷的雙眼注視的卻是自己。
沒辦法……雖然很心疼，但只能用零用錢先填上了。
他再次翻開皮夾，點起裡頭的鈔票。
一……二……三……四……耶？怎麼只剩四張小朋友？
他猛然回憶起上周末在棒球場，被兩個兒子坳了半天，最後不得不買下去的T-Shirt。
可……可惡，我就知道早晚會被這兩隻小鬼害死。
腦海裡，老婆的眼睛越瞪越大。
他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雙手扶在ATM冰冷的檯面上。
到底該怎麼辦啊？
二
總…總之，先逃走吧！
爸媽住的地方離這裡有點遠，
但皮包裡的錢應該還付得起交通費。
就傳個訊息說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先撐過今晚再想辦法。
還是乾脆連訊息也別傳了，
直接失聯就好。
如果被找到，就說咦我也不知道耶清醒過來的時候我人就在這裡了。
上禮拜那個什麼節目有講過魔神仔疑似誘拐八旬老翁失蹤數日後在山裡被尋獲。
……可是被魔神仔勾魂的人，
會買車票回老家，
還能每天看棒球直播嗎？
那……那我裝作失心瘋，
直到被他們找到。
這樣就可以了吧？
可是他們如果沒有來找我的話，
我不就要裝瘋賣傻一輩子了嗎？
……算了，不逃走了。
反正一回老家，
媽就會打電話跟老婆通風報信。
就說回家的路上錢被偷了。
重點是進門時要保持非常放鬆，
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
從錢包假裝拿錢的時候，
震驚的表情不能太浮誇。
要像這輩子第一次被人偷那樣，
用心寒的語氣感嘆這個社會到底怎麼了？
最好在慌張裡透出一點憤怒，
然後加上滿出來的自責與愧疚，
這樣老婆比較容易心軟。
但好像還是會被罵「怎麼那麼不小心？」
……那不就跟老實說錢被提款機收回去一樣了？
這樣的話我搞這麼複雜幹嘛？
還是說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以前的同學。
看對方過得不是很好，
就把錢給他了。
俗話說的好，
助人為快樂之本。
這對小孩是很好的機會教育。
我們看到身處困難的人，
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助他，
這也是在創造社會善的循環。
身為通情達理的母親，
應該會認同如此高尚的行為吧！
嗯嗯。
……妳問兒子的學雜費怎麼辦？
兒……兒子如果明天沒繳學雜費，
班導說不定會覺得我們家是不是有經濟上的困難吧？
以她那雞婆的個性，
絕對會來做家庭訪問的。
如果被她看到書櫃上那些棒球周邊，
那我不就成了把小孩念書的錢拿去買有的沒的父親嗎？
要是害老婆在班親會時被其他家長說了什麼閒話……
……那還不如一輩子裝瘋算了……
或者我說提款機裡的鈔票被領完了。
或者我說錢被烏鴉叼走了。
或者我說錢包……不，是我整個人都掉進水溝裡了。
或者我……
就在他扶著過載的腦袋，
在ATM前繞那第一百零三圈的時候，
催命的鈴聲再次響起。
螢幕上跳出老婆的指令：
「現在回家，馬上」
三
離家門越來越近了。
實在不想走過去阿…
不如先倒退五步吧？
還是再倒退十步吧？
乾脆轉身繞房子三圈吧?
……做這種事情有意義嗎？
他垂著肩，
拿出鑰匙打開鐵門。
他已經下定決心了。
錢，又領了一次。
藉口，不說了。
男子漢大丈夫，
有什麼跨不過的坎。
老婆就站在玄關。
因為逆光的關係，
他看不清老婆的臉，
更別說讀出她現在的情緒了。
「怎麼弄到這麼晚？」
他無法分辨這句話裡有多少怒意。
但眼下沒空多想。
這是唯一的一次機會，
錯過就沒有下次了。
他低頭伏下身子，
打算用下跪爭取投降輸一半的機會時，
拉炮的響聲嚇得他頓了一拍。
「生日快樂！」
孩子們從母親的背後竄出。
一左一右，抱緊他的手臂，
不由分說地將他一路
從玄關架到餐廳。
餐廳裡裝飾著五顏六色的彩帶。
冰箱上的白板畫了四個小人，
和一個歪歪扭扭的家。
上面用各種顏色的麥克筆
寫了六個大字：
「爸比生日快樂！！」
兒子將插滿蠟燭的蛋糕放在餐桌上，
母子三人開始唱起生日快樂歌。
其中，嚴重走音的老婆唱得最大聲。
這下真的完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