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街角,我看著紅豆餅攤位前稀落的人煙,老闆手裡的麵糊熟練地畫著圈。我瞄了一眼牌子:「現點現做,請耐心等候十分鐘。」
在那一瞬間,我幾乎是反射性地退縮了。十分鐘?在這個外送半小時都嫌慢的時代,要我站在路邊、頂著風、看著那兩塊鐵盤慢慢加熱,簡止是種肉體上的修行。我禮貌性地朝老闆笑了笑,轉身滑開手機。
諷刺的事情就在這時候發生了。
我靠在不遠處的電線桿上,手指慣性地滑開了短影音平台。螢幕裡,正好也是一攤紅豆餅。我看著濾鏡下那金黃焦脆的餅皮,看著麵糊像呼吸一樣起伏,看著紅豆泥被擠成一個完美的圓。影片長度只有三十秒,但我竟然鬼使神差地看了二十次。
等我回過神來,十分鐘過去了。
我花了一個原本「懶得等」的十分鐘,在網路世界裡看了一個「別人做的」紅豆餅。
這就是我最近體悟出的「紅豆餅悖論」。
我們這代人,並不是真的失去了耐心,我們只是把耐心的額度,全部慷慨地捐給了演算法。在攤位前等待的十分鐘是「現實的折磨」,那是充滿汗水、噪音與無所事事的空白;但在螢幕裡觀看的十分鐘,卻是「精緻的意淫」。影片裡的紅豆餅永遠不會焦、餡料永遠滿得快要溢出來,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們擁有隨時「快轉」的上帝視角。
點閱率是不會騙人的。那些幾百萬次的觀看紀錄,其實是幾百萬個靈魂,在拒絕現實生活中那顆溫熱的餅後,轉身投入冰冷螢幕的證明。我們不再追求吃進嘴裡的真實飽足,反而更迷戀那種看著萬物井然有序、麵糊完美成形的視覺按摩。
我們寧願在虛擬世界裡當一個「數位監工」,也不願在現實生活中做一個「等待的食客」。
收起手機,我再次走回攤位前。老闆剛好把最後一顆紅豆餅裝進紙袋,遞給了一位從頭到尾都沒滑手機的老先生。
我想,這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愛你。而是我寧願花十分鐘看你做餅的影片,卻不願意花十分鐘,等一顆就在我鼻尖下散發香氣的、真實的紅豆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