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起,只消顧藏鋒於庭院提劍起來,邱絕刃便如隻哈巴狗,鎮日於邊廂盯著、巴望著。
顧藏鋒的左眼於棲雲山莊一戰失明,故此半年來,皆以彌補他左首視野為目的,鍛鍊新的劍招。
他常自言練得不大順利,然邱絕刃只覺劍招千變萬化,玄奇而不失力道,便只是看著皆難以生膩。
故每回眼見得顧先生收功,邱絕刃定要糾纏一番,「顧先生,顧先生,我想習武!」
「不行。」顧藏鋒道。可這早已難能動搖邱絕刃。
「拜託、拜託、拜託,我想作您徒兒!」
「不可以。」
顧藏鋒執布巾,對手中劍稍作擦拭。邱絕刃則蹦跳至他身側,大喊大叫道:「我,想,學!」
顧藏鋒放下手中劍,劍刃鏗噹一聲,「不,可,以!」
邱絕刃與季一劍方遭冥燈追殺,遠離武林紛擾應是保全性命最好的法子。然邱、季二人原為劍門子弟,顧藏鋒亦為劍術高手,生活全與劍術隔絕亦是難事。
顧藏鋒單手摀面,大嘆口氣,「劍兒,勸勸你師兄吧。」
「師父,我也想習武。」季一劍道。
「刃兒,你也聽到了,他說——」顧藏鋒忽地一怔,「什、什麼?」
季一劍面不改色,直視顧藏鋒,淡然道:「我想作您的左眼。」
聽得此話,顧藏鋒嘴唇開開合合,一時間竟道不出話,每回提及失明之眼他便會特別動搖。
邱絕刃趕緊與季一劍站在一齊,一雙眼眸光熾熱,「我們也想報答顧先生!」季一劍輕聲耳語道:「叫他師父。」
「師父!」邱絕刃喚道。
顧藏鋒五味雜陳,短短幾眨眼光陰已換了數種表情。他動作停滯,一時間竟連自己尚在擦拭劍刃都給忘卻。
邱絕刃與季一劍則挺直腰稈,齊齊盯視他,兩眼皆未敢眨一下。
半晌過去,顧藏鋒可算出聲。
「……好。」
「好吧!」顧藏鋒手一拍,便即起身步至庭院中央,為兩名男孩留下一片空地,「你二人通通過來!」
邱絕刃躍起叫好,季一劍亦是微微一笑,行至顧藏鋒面前。
「這條路艱辛得緊,你倆可都想清楚了?」顧藏鋒嗓音嚴厲。
「是!」邱絕刃與季一劍道。
顧藏鋒微微抬高下顎,挺起胸膛,朗聲道:「那麼,入師門之前,我有幾件事須得與約法三章。」
顧藏鋒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你二人須得和睦相處,齊心同力,相互配合,不可打架爭吵。」
這不是原便有的規定嗎?邱絕刃暗覺有趣。不吵架是不可能的,但不相傷倒是沒問題。
顧藏鋒再伸第二根指頭。
「第二,我師門刀劍只對惡人,不可殺傷無辜,更萬不可指向彼此。」這無什異議,故邱絕刃與季一劍立時答道:「是!」
顧藏鋒再抬第三根指頭。
「第三,遭遇危難,務必優先保全自己性命,力求生存。」邱絕刃歪過頭,季一劍亦眨眨眼,不大明白箇中之意。
「因為到那時候,師父定會保護你們的。」顧藏鋒後對他倆微微一笑。
邱絕刃和季一劍怔一下,後亦對顧藏鋒回以笑容,「是!」
顧藏鋒胳膊一伸,將跟前地面留予二人。
「很好,那便來磕頭吧。」
邱絕刃與季一劍對顧藏鋒磕三下頭,這便算成了對方弟子。
每日,師父皆會撥出光陰,和年幼的邱絕刃和季一劍各自對招指點。
邱絕刃原便活潑好動,出招大膽,且敢跌敢撞,很快便得與人練劍比試。然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他浮躁的心性,亦成為他的罩門。
「刃兒,定心。」顧藏鋒長劍忽地使勁,撥開邱絕刃的攻勢。
「打鬥時,故切忌拘泥招式。以劍為身心,聽直覺而動,才得化解危機。」劍來劍往,師父甚至幾未離開原位,「激戰之中,切莫失卻理智,因惟穩心定氣者能勝。」
「師父!忒也難啦!」邱絕刃雖叫苦連連,卻未嘗一蹶不振,反倒愈挫愈勇,花費大把時間精進劍術。
接下來的生活且快活且緊湊。於顧藏鋒的指點之下,二人發憤圖強習武,劍法日發精湛。
師兄弟性格反映於劍招,而師父亦朝這方向加以點撥引導。時日漸久,他倆劍如其人,人如其劍,一為剛,一為奇,甚具個性,易於互補互助。
待師徒闖蕩天下之時,他們已是劍客中一強中手。邱絕刃與季一劍本著習武初衷,四處鋤強扶弱,打擊滲透封界內部的魔教勢力。
平民百姓好不感謝,武林同儕亦同樣欽佩,故名聲亦日漸響亮。
數年前,甚至還有了「刃劍二絕」的稱號。
原來,邱絕刃還道此般日子會持續下去。
「咳、咳……」
邱絕刃倒在地上,勉難睜開兩眼。
他師徒被擒第幾日了?邱絕刃全然不知,只覺腦袋昏暈不已。
自季一劍逃跑後,他師徒便給囚於煉蠱壇中。此地不見天日,氣味衝鼻,再加之邱絕刃內息大傷,失血甚多,壓根兒動彈不得,便是呼吸吐納皆嫌費力,「該死……」
「刃兒,你可無事?」顧藏鋒遭鍊於牢房另一角,聲音聽來亦是虛弱,「你且先調息,穩定傷勢要緊。」
「明日便是煉造之日了,是吧……」邱絕刃深呼吸一口長氣,摀住腹部傷口。
他要如何振作?又是重傷瀕死,又遭同門師弟背叛,沒吐血暴斃便不錯了,還要教他如何樂觀。然師父表達關心又有什麼不對?故邱絕刃沒有立時發作,而是選擇隱忍。
「作了妖人倒好,不會這也痛那也痛……咳咳。」邱絕刃再咬咬牙,手攢著衣角,這才可算將湧上的疼痛壓抑下去。
「在那兒亂說話,成真了怎麼辦?」老天,都到了這個時分還要唸人。
「是,明白、明白……」
一股劇痛忽地自腹部炸開,滲進骨髓,直入腦門,邱絕刃喘不過氣,疼得渾身顫抖。王八蛋,他其時捨命救季一劍究竟是為了什麼?
邱絕刃只得縮著身子,待痛覺褪去,「乾脆……予我個痛快吧。」顧藏鋒急道:「你快運功療傷,莫要讓傷勢惡化。」
盡說風涼話,此刻提氣尚且困難,更遑論為己療傷?直是強人所難。
「已在做了,沒看見嗎……」邱絕刃勉強附和。
「若……」顧藏鋒似躊躇一番,仍嘆道:「若劍兒來救,你也須跟得上,不是嗎?」
人已跑了,來救個鬼!邱絕刃憶及季一劍遁逃瞬間,壓抑下的怒火,頓燒得更旺。
「當務之急,應是養精蓄銳,方能把握逃生之機。」顧藏鋒道。逃生個屁!
「人都要死了,鬼話連篇!」邱絕刃道。
說的再好聽都是屁話。二個半死不活的殘廢,如何能逃?眼下教他樂觀思考,與教他笑嘻嘻的送死根本全無區別。
然師父定不喜他這麼想,立時訓斥道:「你志氣何在?人還未死,這可像話嗎!」
「待變作妖人,興許我的武功會強上幾分?」邱絕刃挑釁道:「那我可終能殺那司馬王八啦。」
「若非你傷重,我還不把你吊起來打。」唉唷,師父發火囉!
「來啊臭老頭,打死了最好。」
一陣鐵鍊聲響起,若非給鍊著,這句話定能讓師父惱到跳腳,可他懼什?他已無事可畏啦!
「無法無天,沒大沒小。」顧藏鋒道。又是這句,聽慣了,聽膩了,笑死人,罵他一輩子,脫不出這八字訣。
「呸,都是死人,哪裡分大小。」邱絕刃道。鐵鍊再一陣噹噹作響。
「欠修理是不是?給我過來!」
噹噹噹!鐵鍊聲響大作,邱絕刃竟憶起浙江老家鄰居養的那條大狗。顧藏鋒道:「你真會給我揍死我告訴你。」
荒唐!邱絕刃笑他,「死好!死了便太好了!那便不用作妖人——」
「夠了!」顧藏鋒忽咆嘯道。
大聲做什?師父還管他是小孩嗎——
「你不會死,因你要回轉來殺我!」顧藏鋒咬牙切齒道。
邱絕刃怔住。回轉來殺他……這可是什麼意思?
待到明日,邱絕刃若非給煉死了,便是同師父一齊變作妖人,不論何種發展,皆不會有機會回秦嶺殺死師父。
邱絕刃忍著疼痛,望向顧藏鋒,卻發覺他師父此刻神色異常肅穆,教他不敢輕挑以對,更未敢再頂撞造次。
「為師一生志節正氣,皆託付於你手中劍之下。」顧藏鋒道:「作冥燈魁儡,不欲殺人,不欲助紂為虐,只死一條路可走。待我真化身為妖人,斬除惡妖便是你肩上之責。」
然顧藏鋒目光如炬,字句鏗鏘。然邱絕刃定會死在此處,將這遺願交託給他……
究竟,有何意義?
「刃兒,活下去——」顧藏鋒手指刨抓地面,指甲泛白。
「然後來殺我。」
一陣靜默。
牢外尚能聽得教徒走動,甚至談話聲,然邱絕刃心煩意亂,一句也道不得。
眼下情況,難道教他一口承接此託,後帶著師父的遺願去死嗎?
最終,邱絕刃只得翻過身,背向師父,「是是是,吵煞人也。」
「邱絕刃,你這孽徒!」
邱絕刃雖心略感歉仄,亦已無心回覆。
說到底,若想保得自身志節,咬舌自盡便得了,怎麼會望他動手?
且住,他可是在望師父自殺?呸呸,垃圾東西,師父道他是孽徒果真不錯,不知好歹,忘恩負義的狗雜種。
然至此生死交關時刻,邱絕刃已再顧不得什禮教規訓與為俠之道。他咳兩聲,深覺自己直是虛弱之極。反正他定是沒命了,那麼拜託至少——
予他個痛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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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登秦嶺者,必有極其思念之人。邱絕刃與季一劍再登秦嶺,又是為了誰?
同門恩仇,熱血武打,都在武俠小說《刃劍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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