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行囊的江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對枯藤村十六年寒苦的告別,也有對前路茫茫的自嘲。他整理了胸中那如亂麻般的萬千思緒,將那雙破舊卻紮實的草鞋緊了又緊,背負起那柄沈重的斷劍,毅然決然地踏上了這條名為「修劍」的無歸路。
他心裡清楚,這一步跨出去,便是凡塵與仙途的生與死。為了在夢魘中那場崩天裂地的浩劫裡求得一線生機,少年的身形雖單薄,卻裹挾著一股銳不可當的孤勇,一頭紮進了那座隔絕凡仙兩界的禁地——「血密林」。
這是一處被上蒼詛咒的所在。林間漫天皆是詭異的血光,薄霧如稠,血泊盛極。才剛踏入林中,一股子既甜腥又刺鼻的氣味便排山倒海般湧入江凌的鼻腔。這氣息像是無數生靈在絕望中腐爛後的餘韻,燻得江凌本就因長年飢餓而瘦弱的身軀更顯狼狽。抬頭望去,那漫天紅光宛如無數冤魂的精血被潑灑在天幕之上,將每一片葉尖都染得通紅滴血。林中枯乾的枝椏盤根錯節,在血霧中瘋狂扭動,如同地獄中探出的嶙峋鬼手,試圖拽住每一個過路人的衣角。
「每一步,皆是修行;每一念,皆是生死。」江凌在心底默唸,手掌已死死握住了那柄生滿綠鏽的斷劍。他步履極輕,每一步都精準得如同丈量過一般,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枯枝敗葉,唯恐驚動了這片沈睡的殺戮場。
然而,這世間的事,往往是你越想躲避因果,因果越是如影隨形。
「吼——!」
一道歇斯底里的怒吼,毫無預兆地在江凌耳畔炸響。那聲波之巨,震得四周林木顫抖、殘葉如急雨紛落,彷彿連這方脆弱的空間都要被這一聲咆哮給撕裂開來。
江凌脊背猛地一僵,一股涼氣從腳底直竄天靈蓋。他怔怔地抬頭看去,只見那魅影幢幢的藤蔓陰影處,緩緩走出了一隻血氣方剛的巨型野熊。這畜生雖尚未褪去獸胎、修成妖精,但其領地緊鄰仙界,長年受那縈繞不散的靈氣滋養,其實力比起枯藤村山脈裡的凡獸,簡直是雲泥之別,霸道至極。
那野熊立起身來,竟足有三層樓高,宛如一座披掛著漆黑鋼針般的毛髮、橫亙在眼前的肉山小丘。它投下的陰影瞬間將江凌完全籠罩,像是一場醒不來的黑夜。巨熊呼出的熱氣帶著濃烈的硫磺味與陳腐血腥,噴灑在空氣中,令人窒息。那雙猩紅的眼眸,分明是兩團燃燒著飢餓與瘋狂的冥火,死死鎖定了江凌。
畜生沒給江凌任何思考的餘地,目露凶光,咆哮著掄起那足以開山裂石的熊爪,以摧枯拉朽之勢橫掃而來。
勁風撲面,江凌臉上的皮膚被刮得隱隱作痛。那一掌拍下,如同一柄從天而降的萬鈞重錘,「轟」的一聲,地面瞬間崩碎,留下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坑洞。塵土飛揚間,碎石如暗器般四射。
所幸江凌這些年在深山獵食,早已練就了一身與禽獸周旋的下意識本能。在黑影落下的剎那,他腰部發力,猛地向後一撤,身形如同驚雷掠地,堪堪擦著那致命的爪尖躲了過去。
他來不及喘息,甚至不敢看那深坑一眼,雙腳便再度爆發出一股強橫的爆發力,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彈射出去。
「走!」
江凌面色凝重,身形如同鬼魅一般在濃稠的血霧與樹影之間穿梭、飛奔。身後的巨熊顯然被這隻「螻蟻」的逃脫激怒了,四足狂奔,在大地上踩出一串驚天動地的悶雷聲。巨熊每跨出一步,江凌便感覺死亡的鐮刀又近了一分。
眼見巨熊越追越近,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已近在咫尺。江凌知道,單憑體力,自己絕跑不過這頭受靈氣灌頂的畜生。
他眼角餘光瞥見身側一棵需數人合抱的參天古樹,眼中狠戾之色一閃而過。他突然一個急停轉向,原本沈睡在背後的斷劍暴起一抹不起眼的幽光。
「斷!」
江凌一聲低喝,手中斷劍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雖然那劍身上滿是鏽跡,看似一塊朽木廢鐵,但在這一刻,劍鋒卻迸發出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鋒芒,彷彿能斬開人間一切阻礙。
「咔嚓——!」
巨樹應聲而斷,斷口平整如鏡。江凌借著旋轉之力,順勢一腳踢在斷裂的樹幹上。巨大的樹身如同一根沉重的橫梁,帶著排山倒海之勢倒下,精準地擋在了巨熊狂奔的死穴之上。
野熊來不及收勢,重重地撞在傾倒的巨木上,發出一聲不甘且猙獰的嘶吼。它瘋狂地撕咬、拍擊著眼前的障礙,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背著斷劍的少年影子,漸漸消失在血密林的深處。
江凌不敢回頭,只是沈默地向前跑去。他知道,這只不過是這條路上的第一隻攔路虎,未來的艱險,怕是比這血密林還要紅上幾分。
少年在林間飛馳,草鞋踩在血泥上的聲音,極有節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