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軍事凱因斯主義看普丁的死局與美國的印太保留

重點摘要:
- 經濟泡沫: 俄羅斯 GDP 的韌性其實是「軍事凱因斯主義」下的虛假繁榮。國防預算佔比飆升至 32.5%,基準利率曾拉升至 21% 的歷史高檔,顯示經濟處於高壓運轉下的過熱與結構性扭曲。
- 戰略轉向: 美國對烏克蘭的「節制性軍援」並非僅因核威懾,更多是基於工業產能的物理極限與印太戰區的資源排擠效應。
- 長期風險: 若 Urals 油價在一段時間內低於財政規則門檻(約 $60/bbl)與年度預算假設區間,俄羅斯將面臨「轉移支付」承壓甚至斷鏈風險,並推升聯邦內部的離心力。
前言:為什麼要執著於領土擴張?
在現代商業邏輯中,如果想要控制一家公司,最好的方法是收購(M&A)或經濟滲透。這也是許多人對俄烏戰爭最大的困惑:為什麼普丁要執著於領土擴張?用經濟控制烏克蘭不是更划算、更現代的方法嗎?
事實上,佔領烏克蘭東部在財務報表上是高度不划算。每年數百億美金的維穩費用、戰爭成本以及西方制裁,讓這筆投資的 ROI(投資回報率)慘不忍睹。但如果我們用「企業 CEO」的思維去分析普丁,就完全搞錯了方向。普丁不是在經營一家公司,他是在經營一個舊時代的帝國。他用 19 世紀的領土安全觀發動了戰爭,寧願要一塊燒錢的緩衝地,也不願看到一個繁榮民主、向西整合的烏克蘭在邊境崛起。這樣的想法讓俄羅斯經濟陷入了一個 21 世紀的致命陷阱。
一、消化不良的帝國
這場戰爭暴露了俄羅斯最大的危機:它吃下了大於它能實際控制的領土。
歷史告訴我們,現代國家是從帝國主義逐漸解體轉向民族國家的過程。要把不同民族強行融合在一起,只有兩種方式:一種是美國式的「價值觀熔爐」,一種是俄羅斯式的「強力鎮壓」。俄羅斯顯然是後者。
目前,莫斯科是靠石油在輸血給車臣、克里米亞和烏東地區。這種忠誠是買來的。一旦未來世界經濟衰退、油價崩盤,或者俄羅斯財政枯竭,這些被迫融合的板塊勢必會再次斷裂。
普丁為了追求彼得大帝式的疆域,正在將俄羅斯推向「蘇聯解體 2.0」的深淵。這場戰爭,很可能是俄羅斯帝國漫長解體過程中的最後一章。
二、「軍事凱因斯主義」的問題
俄羅斯在制裁下仍能維持表面成長,並不代表制裁無效,而更像是戰時財政與軍工擴張帶來的數字上的繁榮。當中的結構性問題,可以從預算結構看得更清楚:
- 財政成癮: 根據俄羅斯財政部公佈的預算草案,2025 年國防支出將達到創紀錄的 13.5 兆盧布(約 1,450 億美元)。這筆款項佔總財政支出的 32.5%,若加上安全部門預算,比例更逼近 40%。這意味著國家每支出 10 塊錢,就有 4 塊是用於非生產性的戰爭消耗。
- 過熱訊號: 為了遏制因軍工擴產導致的勞動力短缺與通膨,俄羅斯央行已將基準利率快速上調至 21% 的歷史高檔(2025 年中後雖開始下調但仍處高利率區間)。在正常經濟體中,這是摧毀企業投資的「極端高利率」,但在俄羅斯,失業率在 2024 年年中降至約 2.4% 並維持低位一段時間,這在宏觀上更像是勞動力市場沒有閒置產能的訊號:軍工加薪搶人 → 供給瓶頸加劇 → 通膨更黏著 → 央行被迫更鷹
這證實了「軍事凱因斯主義」的陷阱:GDP 增長是由無法產生未來現金流的坦克與砲彈所製造的。一旦戰爭結束,這 40% 的財政支柱將瞬間抽離,導致立即性的經濟休克。
這讓普丁陷入了一個「騎虎難下」的兩難:
- 繼續打: 財政赤字擴大,勞動力短缺,民生經濟被吸乾。
- 停戰: 這是更可怕的惡夢。一旦戰爭結束,軍隊訂單歸零,工廠倒閉,數百萬拿著高薪的軍工人和從前線回來的士兵將瞬間失業。 這意味著,和平對現在的俄羅斯經濟來說,可能是一場立即性的經濟蕭條。 為了維持政權穩定,普丁被迫讓戰爭機器繼續運轉,哪怕這是在燃燒國家的未來。
三、 最後的阿基里斯腱:油價與中國的通縮
除了內部的軍工經濟體,俄羅斯外部最大的生命線,也就是石油,目前也面臨前所未有的問題。俄羅斯目前已經失去了歐洲市場,幾乎完全依賴中國和印度的採購,這使其喪失了定價權,成為了單一客戶的附庸。
更危險的是財政韌性的下降。過去市場常把俄羅斯的「財政安全油價」想像得很低(甚至有人用 $40 當作直覺門檻),但戰爭把這個安全邊際明顯壓縮:國防與安全相關支出占比抬升後,俄羅斯財政對油價的敏感度變得更高。現在更值得盯的不是某個單一數字,而是兩條更可驗證的線:一條是 財政規則門檻(約 $60/bbl,且規劃逐步下調),另一條是 年度預算編列的 Urals 假設值。只要 Urals 在相當一段時間內低於這些政策假設與門檻區間,莫斯科就會被迫用更快的速度「燒現金、增發債、或加稅」,讓轉移支付與戰爭機器的現金流承壓,並把政治與聯邦治理風險往上推。
如果中國經濟持續面臨通縮壓力或成長放緩,導致全球石油需求大幅下滑,油價一旦跌破此一區間,莫斯科的財政將面臨現金流斷流的風險。到時候,俄羅斯的戰爭機器就可能因資金枯竭而被迫熄火。
財政規則門檻(Fiscal Rule Threshold):
俄國已宣布調整「預算規則」:目前門檻為 $60/bbl,並規劃逐年下調至 $55/bbl(2030),以降低對油價波動的依賴。這透露的訊號是:決策層承認油價風險已升格為中期財政問題。
四、 遠東的結構性外溢:經濟黏著度上升與治理空隙
在經濟依賴的背後,地緣政治的板塊也在移動。當普丁把注意力聚焦於西邊的烏克蘭時,東邊的西伯利亞正在發生一場無聲的版圖變遷。 由於俄羅斯人口嚴重萎縮,遠東地區出現了巨大的勞動力真空。為了生存,當地的供應鏈已經不可逆地與中國融合。中國的資金、技術與勞動力填補了這個缺口。名義上這裡是俄羅斯領土,但在能源輸送、貿易結構與供應鏈上,遠東地區對中國的依賴度正在上升,使莫斯科在遠東的政策迴旋空間被動縮小。這對莫斯科來說,是一個嚴重的警訊。
五、 美國的資源配置:戰略優先序、「戰略檢傷分類」與產能的物理極限
許多人認為美國對烏克蘭軍援節奏保守,是為了避免核戰。這雖然是事實的一部分,但並非全部。在五角大廈的評估中,核升級風險更像是一個需精密控管的邊界條件(Boundary Condition),而非唯一解釋軍援節奏的主因。
美國之所以採取這種有限度支援的策略,其底層邏輯非常現實:這是一場關於「投資報酬率(ROI)」與「工業產能」的精算。
- 跨戰區的資源排擠(Inter-theater Resource Trade-off): 所謂的「民主兵工廠」並非產能無限。CSIS(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 近年多份關於國防工業基礎(DIB)的研究報告均反覆指出,在高強度衝突情境下,美國的彈藥補給與產能將快速觸及硬上限。 以火砲消耗為例,烏克蘭在高強度時期(各口徑合計)日耗可達數千發,折算月度需求可上看十萬發量級;而美國擴產目標是到 2025 年底將 155 mm 月產能推升至約 10 萬發,這導致了一個危險的兩難:在防空攔截彈、精確制導元件等關鍵領域,歐洲戰場的劇烈消耗確實會與印太戰區的儲備形成排擠效應。五角大廈被迫在「烏克蘭的當下消耗」與「印太地區的戰備庫存」之間做極其痛苦的權衡。
- 核心利益的位階: 從地緣戰略的角度看,這是一場殘酷的「戰略檢傷分類(Strategic Triage)」。 烏克蘭涉及的是「重要利益」(維護國際秩序與北約信譽),但第一島鏈涉及的是美國的「生存利益」(海權霸權與美元體系)。如果俄羅斯吞併烏東,美國受傷的是威信;但如果中國突破第一島鏈,美國將被趕出西太平洋,美國本土就會直接受到威脅。因此,美國必須對印太戰區做戰略保留。
六、美國的深層算盤:需要一個「活著但虛弱」的俄羅斯
從季辛吉式的現實主義來看,美國最害怕的不是普丁,而是「沒有普丁之後的混亂俄羅斯」。
- 避免核武失控: 防止俄羅斯分裂成擁核自重的軍閥集團。
- 制衡中國的籌碼: 從長遠來看,美國希望保留一個統一但虛弱的俄羅斯。最完美的劇本是一個「半身不遂」的俄羅斯: 弱到無法威脅歐洲,但強到足以維持版圖,甚至在未來某個時刻,還能被拉攏用來從背後牽制中國。如果俄羅斯徹底崩潰,西伯利亞和遠東地區出現權力真空,中國將是唯一的受益者。美國絕不願意看到中國不費一兵一卒,就獲得無限的能源和戰略縱深。
七、 長期展望:壓力測試與離心力風險
雖然俄羅斯目前看似政權穩固,但投資人應密切關注以下三個「壓力測試指標」,這將決定俄羅斯聯邦是否會面臨類似蘇聯解體的風險:
- 轉移支付能力: 若油價長期低於財政規則門檻與 Urals 預算假設,中央將無力支付給車臣、達吉斯坦等地方諸侯龐大的「維穩費」,地方忠誠度將迅速轉弱。
- 動員不對稱性: 戰爭傷亡若持續集中在邊疆少數民族地區(如布里亞特),可能引發區域性的反抗運動。
- 供應鏈重組: 西伯利亞與遠東地區在經濟供應鏈上已高度依賴中國。若莫斯科控制力減弱,這些資源豐富地區可能尋求實質上的「經濟自治」。
目前看來,這些離心力正在積累。俄羅斯未必會瞬間崩解,但其從「高度集權」退化為「鬆散邦聯」甚至面臨碎片化危機的機率,正隨著戰爭拖延而顯著上升。
結論
普丁或許認為這是一場與西方的意志對決,但在華盛頓的資產負債表上,這更像是一場在風險邊界與資源約束下的資產配置再平衡:避免在烏俄戰場無限制投入沉沒成本,同時為印太戰備保留關鍵產能與庫存。因為美國的戰略焦點已經發生了不可逆的結構性轉移——從大西洋轉向了印太,從遏制俄羅斯轉向了鎖定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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