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不是公告出來的。
它不會被張貼,也不會被說明,只存在於那些已經熟悉制度邊界的人之間。知道的人,不會主動提起;不知道的人,也不會被告知。它像一層薄膜,貼在正式程序之外,看不見,卻能讓手指在某些地方停住。
羅霖是在一次例行權限更新時看到那個檔名的。
那天的工作很普通。桌上堆著待處理的例行卷宗,內容大多是格式一致的確認、簽核、歸檔。范正的案件已經完成很久了,完成到彷彿從未存在。只有偶爾翻到某個舊資料夾,看到那串編號,才會想起:曾經有九個名字被壓縮成一行「被害人共九人」。
系統提示跳出時,他沒有立刻點開。
「權限更新通知:請確認新增可視資料夾。」
這種通知通常代表兩件事:有人要你多看一些你原本不需要看的東西;或有人要你負擔一些原本不需要負擔的責任。兩者都不會被寫明。
他點進去。
資料夾清單被刷新,一行一行浮出來。名稱都很乾淨,像被刻意擦過:行政、卷宗、鑑定、統計。然後在中間的位置,出現一個不屬於這些分類的詞。
「拒件名單。」
它沒有加註「機密」,也沒有鎖頭圖示。更像是用一種反直覺的方式告訴你:它不需要被保護,因為它本來就不應該被打開。
羅霖沒有立刻點開。
他把滑鼠移到那一行,停了一秒。那一秒不是猶豫,而是一種確認——確認自己是否真的站在這個位置上。制度會給你很多東西,但不會問你願不願意。能看到,通常就代表你已經被算進去了。
他點開。
畫面沒有任何跳動。沒有警示,也沒有說明。只有一列一列整理得過於整齊的紀錄,像是某種被壓平後的殘渣,被統一裝進同一個容器裡。
案件編號。
來源單位。
收件時間。
處理單位。
拒件理由。
拒件理由大多只有一行。
「不影響既有結論。」
「不具程序必要性。」
「與本案無直接關聯。」
「已完成。」
「不予處理。」
這些句子他很熟。熟到幾乎不需要閱讀。可當它們被重複排列在同一個畫面裡,語言開始產生另一種質地——像被反覆揉過的紙,表面仍然平整,纖維卻已經鬆散。
羅霖往下滑。
名單比他想像的長。長到不像「例外」,更像一種常態。更讓他在意的是更新時間:最上方的時間標記顯示的是今天——也就是說,范正案件結束後,制度沒有停下來;它只是換了一個更安靜的方式繼續。
他停在其中一筆。
案件性質不同,地點不同,連處理單位都不同。可拒件理由一樣。
「不影響既有結論。」
那一行字很乾淨,沒有情緒。它不像拒絕,更像一種消毒——把某些會污染既有結果的東西,隔離在外。
這一筆附檔存在,而且完整。
不是零散投訴,不是情緒補件,而是一份整理得極為嚴謹的補充鑑定。用詞保守,結構清楚,頁碼、引註都齊全,甚至比正式採納的鑑定更像「可以上台面」的版本。
羅霖點開附檔。
文件跳出來,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標題下的那行字:補充評估意見。沒有要求翻案,也沒有道德指控,只是在原本鑑定結論旁邊,放上一個同樣專業、同樣冷靜、卻可能導向另一種解讀的框架。
它不像反對。
它更像延伸。
而制度最怕的,往往不是反對。
是延伸。
因為延伸會讓結論不再乾淨,不再能被一行話固定。
他看完第一頁,沒有往下翻。不是因為內容太重,而是因為他已經看懂這份文件為什麼會被拒。
它不是錯。
它只是「危險」。
危險到足以讓人多問一句。
而多問一句,就會把整個程序重新拉回可疑的狀態。
他關掉附檔,回到名單畫面。游標仍停在那一行拒件理由上。那行字看起來中性,卻在視線裡產生某種黏著感:不是刺痛,而是一種低溫的摩擦,像是被覆寫過,卻又被放回原位。
他起身去茶水間。
走廊很安靜,只有空調的低鳴聲。這種安靜跟法庭不一樣。法庭的安靜是被壓住的;辦公區的安靜是被習慣掉的。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不需要彼此理解,只需要彼此不打擾。
茶水間裡,武正道正站在飲水機前。
他手裡拿著紙杯,水流得很慢,他沒有催。武正道的動作一向像系統一樣,不快不慢,不多不少。羅霖走進去時,他抬眼看了一下,沒有問候,像是早就知道羅霖會出現。
「你看到了。」
武正道說。
不是問句。
羅霖點頭。
「新增權限。」
武正道把杯子放到嘴邊,喝了一口,才說:「那不是新增。你只是現在才被放進去。」
這句話很冷,卻不像嘲諷。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制度事實:你能看到什麼,不是你選的,是你被安排的位置決定的。
羅霖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飲水機旁邊貼的提醒紙:請節約用水。紙角有些翹起,像是被反覆撕過又貼回去。
「名單裡的東西,」羅霖說,「很多都很完整。」
武正道點頭。
「越完整越會被拒。」
「為什麼?」
「因為完整會逼制度回頭。」
武正道的聲音很平,像在讀一段內部說明,「制度不怕錯,制度怕不確定。」
羅霖想起剛剛那份補充鑑定。它沒有推翻任何東西,只是在結論旁邊留了一條可能的分支。那條分支一旦存在,就會讓「完成」變得不夠乾淨。
「那些被拒的,會去哪?」羅霖問。
武正道把紙杯捏扁,丟進垃圾桶,動作乾脆。
「哪裡都不去。它們只是被放在不會影響流程的地方。」
「那就是這裡。」羅霖說。
武正道沒有否認。
「至少在這裡,它們不會消失。」
他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也不會被使用。」
這句話比前一句更重。
不消失,卻也不被使用。這不是保存,是封存。像把某種濕熱的東西包進塑膠袋裡,袋子很乾淨,內容物仍在裡面慢慢變質,只是沒有人會打開。
羅霖回到座位時,系統畫面仍停在名單上。他坐下,重新看那些拒件理由。每一行都像一道小小的門縫:門後面有東西,可門縫的存在本身就提醒你——不要推開。
他又往下滑了一段。
名單裡開始出現一些不那麼「專業」的項目:一段錄音摘要、一份匿名證詞、一封家屬申訴。它們不夠乾淨,語言不夠規整,情緒太多,像黏在紙上的指印。
拒件理由更短:
「不具證明力。」
「非正式來源。」
「已完成。」
這些拒件看起來合理,甚至必要。羅霖並不反對這些理由。可當他看到「已完成」一次又一次出現,他忽然明白:完成不是結果,完成是盾牌。它擋的不只是錯誤,也擋住了所有「之後」。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以為是新案通知,抬眼看,卻只是個無關緊要的訊息——房東提醒繳費。世界總有自己的節奏,與案件無關。這種無關反而讓他覺得不適,像某種冷卻後的殘留感,貼在皮膚內側。
傍晚下班時,他沒有立刻回家。
不是因為想找答案。
而是因為身體還停在那個畫面裡。
城市的夜色很普通。燈光不亮也不暗,剛好能讓人被看見,也剛好能讓人被忽略。羅霖走進一間酒吧,沒有選靠窗的位置,也沒有選最裡面。他坐在一個不需要被記住的位置。
他沒有喝很多。只是讓喉嚨有一點溫度,讓身體有一點錯覺——錯覺自己已經離開了那份名單。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沒有新的通知。制度此刻不需要他。這種「不需要」並不輕鬆,反而像一種撤回:把你從被使用的狀態抽離後,留下空白。
他離開酒吧時,夜更深了。
房間的燈沒有全開。光線停在牆面一半的位置,其餘被留給陰影。對方在那裡,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又像只是剛好有空。沒有問候,也沒有理由。兩個人都很熟悉這種默契——不是親密,是省略。
接近發生得很安靜。
沒有浪漫,沒有承諾。那更像一種短暫的放空:把意識暫時撤離,讓身體完成它熟悉的程序。羅霖在那種接近裡沒有「被理解」的期待,也沒有「理解對方」的意圖。這種關係不要求互相承擔,它只要求彼此不提問。
結束之後,房間裡的空氣變得濕重。
不是汗。
也不只是氣味。
是一種難以界定來源的殘留感,像衣料貼在皮膚上,剛好卡在內側。沒有明顯的痛,只有一種被短暫覆蓋過的錯覺。人一旦安靜下來,就會立刻意識到:覆蓋不是解決,只是暫時讓你不用面對。
羅霖在浴室洗手。
水流過指縫,乾淨而持續。他盯著自己的手背看,皮膚完整,沒有任何可以指認的痕跡。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和平常一樣,表情穩定,動作精準。可他知道,這種精準不是控制,是訓練——像他在文件上簽名時的筆畫,沒有停頓,但停頓本來就不被允許。
他回到房間,沒有多留。也沒有告別。
下樓時,他忽然想到那份名單。
拒件名單的存在,和剛剛那段接近,在某個層面上是一樣的:它們都在制度允許的邊界內運作,既不被正式承認,也不算違規。它們都不需要被記錄,因為記錄會造成責任;它們也不需要被解釋,因為解釋會引出新的問題。
不是因為錯。
是因為會影響既有結論。
他坐進車裡,啟動引擎。儀表板亮起,數字歸零。這種歸零感很熟悉。每一次案件完成後,制度都會用同樣的方式把人推回「下一件事」的起點。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這次是系統通知。
「資料夾更新:拒件名單新增 1 筆。」
羅霖盯著那行字,沒有立刻點開。他忽然明白,名單不是你去看的。名單是你被允許看見的同時,也被允許放進去的地方。
他打開通知,回到那份名單。
新增的一筆排在最上面。格式依舊整齊,理由依舊乾淨:
「不影響既有結論。」
羅霖看著那行字,第一次清楚感覺到它的真正功能——它不是拒絕某份文件,而是拒絕某種可能性。
拒絕「之後」變成「需要處理」。
拒絕任何讓結論不再乾淨的東西。
他關掉畫面。
夜色在車窗外推進。街道的燈一盞一盞亮起,車流照常。這座城市每天都在完成某些事,也每天都在拒絕某些事。完成與拒絕交替發生,像呼吸一樣自然。
羅霖把手機放回副駕,往前開。
制度此刻沒有叫他。
但他很清楚,下一次它叫他時,會連同那份名單一起叫。
而他已經看過了。
看過,就回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