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夜的晚上,他們什麼也沒做。
吃完蛋糕,她去洗澡的時候,他把洗好的餐具放進碗架上瀝乾,擦了擦桌子,然後關上了廚房的燈,回到了房間。換上了乾淨的床單、被套、枕巾,把換下來的放進了洗衣機裡,然後靜靜的坐在床沿等她。
「只是不確定,你是不是認真的。」
「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談戀愛。」
「你...能不能等等?」
他不知道她的過去,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充滿著不確定。只是,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認真的這一點...他微微皺了皺眉,是他的喜歡表達的不夠清楚嗎?
等等。
「妳怎麼不問問我,想不想談戀愛?」
「跟妳睡,是因為妳只准許我當砲友。」
「我從一開始,就想跟你談戀愛。」
....他還真沒有認真對她說過喜歡。
這樣不行——他想。以前不說,是因為知道她會逃。可是現在...現在他需要清楚的去傳達,他是認真的,她是他從一開始到現在堅定的選擇,是他耗盡耐心也想等的人。
浴室的門打開,她穿著他的T恤,棉褲,頭髮吹到八成乾,只剩幾縷髮尾還微微濕潤。看著他呆坐在床邊,挑了挑眉,來到他面前輕拍了拍他的頭:「睏了?」
他慢慢的抬起了頭,仰視著她。清冷的眉眼,簡短的問句,可那隻停留在他髮絲裡的手卻又是那樣的溫柔。就像她一樣,總是以最冷淡的姿態面對世界,卻又在某些時刻,不小心露出明明容易心軟又嬌氣的自己。
他伸出了手,手指一根一根的勾上了她的,然後慢慢把她拉進,直到她站在了他的兩膝間的空位,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
「沈恙,我喜歡妳。」他定定的看著她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從一開始,就想跟你談戀愛是真的,喜歡妳,是後來每一次見面之後,我決定的。」
「我知道我一說,妳又會要劃開界線,提醒我認清自己的位置,所以一直沒說。」他依舊握著她的手,也沒有移開視線,彷彿是要把自己內心最誠實的部分全都攤開放到她面前。
「但比起怕妳逃,現在我比較怕...妳不知道我的喜歡。」
「我喜歡妳嘴硬心軟,喜歡跟妳鬥嘴,喜歡妳的鎮定,妳的幽默,妳的皺眉,妳的笑,妳睡在我懷裡的溫度,妳眼角的那顆痣。膚淺的,不膚淺的,我都喜歡。以後,我還會喜歡上更多。」
她任他牽著,只是垂著眼,低頭看著他。
被那樣溫柔的眼神看著,聽著一句句這樣的話——她不是個鐵石心腸的人。驚訝,感動,心跳加速,想要撫上他的臉,想要吻他,想要去回應他這份喜歡。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他想聽什麼。她抿了抿嘴,嘴唇微啟,又閉上。腦袋高速轉動著,思考著該怎麼做才是正確的。
「妳不需要說什麼,」看著她那副模樣,他輕笑,起身抱了抱她,「我答應過了會等。」然後放開了她去了浴室洗漱。
他回來的時候,她已經背對著他躺在了床上。
輕手輕腳的關上了燈,掀開被子躺下。
兩人背靠著背,卻都一夜無眠。
————
隔天早上,她要走的時候,他把一個小盒子塞進了她手裡,說了句:「聖誕禮物。」
她接過來,沒打開,只朝他揮了揮手:「謝謝,晚點見。」
他沒回話,只看著她離開,關門的那一刻,眉頭才微微皺起。
當她回到家,脫下外套,才把那個小盒子放在茶几上。她坐了下來,盯著它看了很久,像在等它自己開口。打開盒子的那一瞬間,她其實就知道自己會有點不知所措。
一把鑰匙,還有大樓的磁扣。黎晏行的筆跡很漂亮,字卡上只寫了一行——「隨時歡迎。」
她盯著那句話,喉頭發緊。
她沒有立刻把鑰匙收起來。也沒有像電視劇裡那樣感動得快哭。她只是坐在那裡,手指在盒子邊緣輕輕摩挲,過了很久,才慢慢的把盒子蓋上。
是,她喜歡他,早就不知道什麼時候喜歡上了他。但她沒有說,也知道一旦她把那把鑰匙放進包裡,就等於要認真了,那種真的想走進對方生活裡,不會輕易離開的那種認真。
她起身,打開書桌抽屜,把鑰匙和磁扣放了進去,關上。
她不是不相信他,她只是不相信愛情。
————
他最近不再問「下次什麼時候見」這種話。
她來,他就張開手讓她靠。他不問她怎麼來的、不問她要不要留下來。他只在她靠著他、窩在他懷裡時,摸摸她的頭,像在摸一隻正在撒嬌又有點膽小的貓。
她依舊習慣一早就走,鑰匙和磁扣沒用過,還放在她家裡,玄關的鞋櫃上。不過,牙刷換了新的,浴室的櫃子裡出現了不屬於他的面膜,連冷凍庫裡都有她吃了兩口的冰淇淋。
一切看似風平浪靜。但她不知道,他已經不想這麼下去了。這樣「幾乎是情侶但不是」的關係,像把火悶在毛毯裡燒。他一直忍,一直忍,忍到連平時最不耐煩的總理突然來問:「這週的出差誰能去?」時,他竟然說了句——「我去。」
黎晏行掛上溫和的笑容,把手機放回桌上。這趟他原本根本不需要親自跑——可他改了主意。她一直以為自己在掌握節奏,她說不出喜歡,他就陪她耗。他一直都在等,等她鼓起勇氣往前踏一步。
可一個半月過去了,他們還在原地。
所以他打算拉開一點距離,讓彼此都重新審視一下,兩人之間到底適合是什麼樣的一種關係。
機票他親自訂的。工作行程安排得密不透風,連晚餐都卡得死死的。他不是狠心,而是想看她會不會主動想他。她一直逃,他這次就後退一步,讓她知道,這個世界沒有那麼剛好的肩膀、那麼剛好的溫度,能讓她放心地半夜翻身時,還有人在身邊。
他出差的那天早上,她一如既往地起得早,換好衣服準備走。他像平常一樣沒問去哪、沒說什麼,只起身送她到門口。
「這週我會比較忙,」他開口,語氣淡淡的,聽不出異樣,「店裡應該沒時間去。」
她愣了一下,但很快的收拾好表情,點了點頭:「好。」
吃午餐的時候,她習慣性地低頭看手機,發現沒有訊息,沒有未接,什麼都沒有。她竟然有點不習慣。
週二午后,店裡氣氛安靜溫暖。二月才剛開始,整個城市瀰漫著一股蓄勢待發的情人節氣息。謝雲琛照舊點了摩卡跟布朗尼,手肘靠在吧台,看起來閒得不行。
沈恙挑了挑眉:「謝總監有時間內用?」
「我又不像那傢伙是個勞碌命,」謝雲琛揮了揮叉子,一派輕鬆「明明不是他的活,硬要接來做。」
沈恙低頭擦著咖啡機,不著痕跡地問:「黎晏行?」
「對啊!」謝雲琛聳了聳肩:「根本不需要他去,不知道為什麼他親自跟上頭請命。出差整整一週,還是那種南北奔波的行程,要是是我死都不接。」
手上的布停了一拍。她沒抬頭,只是語氣平淡地回:「真辛苦。」
低頭擦著台面,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擦得特別乾淨,連一滴水痕都不留,但心裡卻泛起一種莫名的不安。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房間安靜的過分。她翻來覆去,睡不著。明明一週也不是太久。但她心裡很清楚,真正讓她難受的,不是「他去出差」,而是「他沒說他要出差」。
手機放在枕邊,她拿起來,又放下。通知欄空蕩蕩的,只有食物外送平台的推播:「還沒吃晚餐嗎?現在點還來得及。」
————
黎晏行站在飯店房間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他看膩的城市天際線。高樓林立,燈火通明。只是夜色再美,也美不過她睡醒時揉眼睛的模樣。出差第三天,手機依舊沒有她的消息。
她是個不會撒嬌,也不會違心的說些軟話的人,他知道。這次也是他是自己選擇出差的,選擇拉開一點距離,想看看她會不會朝他走一步。但現在,他只覺得自己像個賭輸了的傻子。三天。他本以為,她會主動一次。哪怕只有一次,隨便什麼都好。只要她稍微踏出一步,他會像之前每一次一樣,立刻丟棄所有原則底線跑到她身邊。
可她沒有。
他想跟她談戀愛。他想讓她知道,這種躲躲藏藏的、不確定的、見不得光的關係,不是他要的。他想正大光明地牽她的手,想在她說「我要回去了」時說「不要回去,今晚住這裡」,不再需要顧忌地問她能不能留下。
但她呢?她還要再逃多久?
他拿起手機,輸入了幾個字,又刪掉。打了「我想你了」,又改成「妳還好嗎?」。最後什麼都沒發。
他不想再試探了。這次回去,如果她還是一樣,那就不是她怕,而是她真的不願意。
————
星期五的傍晚,楊懿昕難得先到。
她在吧台等了一會兒,看到她一進門便招了招手,語氣懶懶地說:「唷,沒睡好?」
沈恙脫下外套,語氣輕淡:「怎麼,今天不嘴我?」
「我哪嘴得動妳。」楊懿昕翻了個白眼,「妳這種沒心沒肺的傢伙,嘴了也沒用。」
「……」她握著酒杯不說話。
兩人沉默了一會。然後楊懿昕突然說:「他一個星期沒在,走前沒說,整整五天沒聯絡妳。妳在等什麼?」
她笑了一下:「我沒有在等。」
「是喔?那妳幹嘛一直盯著手機看?剛剛點酒的時候還只要single,怕太醉沒辦法回簡訊。」
「別自欺欺人了。」
楊懿昕的語氣冷了下來,一字一句都像冰塊砸進水裡:「他給了妳家裡鑰匙,給了感情裡最大程度的包容,從沒逼妳說喜歡,沒逼妳定義關係,連在妳最混亂的時候都沒放手。」
「……」
「妳呢?連主動聯絡他都不肯。」
沈恙的臉色僵硬,卻還是沒開口。
「妳到底怕什麼?怕到時候沒有結果?」
「我只是...」她低頭喝酒,沒有把話說完。
楊懿昕靠在椅背上,語氣輕了些:「妳真的很讓人火大。」
「抱歉。」
「不需要對我抱歉,我只是恨鐵不成鋼。」她目光銳利又直白:「妳不是不敢愛,妳只是怕失去。」
「但妳繼續這樣,妳已經很可能失去他了。」
沈恙沒坐滿一杯就離開了。楊懿昕沒有留她,只在她轉身離開時說了句:「膽小鬼。」
她穿上外套,走進夜裡刺骨的冷風裡。
路燈灑在地面上,拉長了她的影子。她沒有叫車,也不想搭車,只想走,哪怕一個街區、一段巷弄。
一步、兩步。
她本來以為自己撐得住。結果走不到五分鐘,眼眶開始發熱,鼻子發酸,什麼也沒想,眼淚就掉了下來。很安靜,很倔強地哭著。
她不是沒心沒肺,也不是不會愛。她只是從小就學會,把「在意」藏起來,把「想要」包裝成「無所謂」。
但懿昕說得對。她不是不愛,是不想失去。黎晏行是她人生中第一個,這麼不想失去的人。她停下腳步,站在昏黃路燈下,像是站在現實與逃避的交界線上。擦了擦眼淚,深吸了一口氣。鼻子一酸,她掏出手機,找到了那個她已經五天沒聯絡的人。
「嘟──嘟──」
「是我。」他的聲音一如既往,低低的,溫柔得像個陷阱。
她眼淚直接掉下來:「睡了嗎?」
「沒有。」他頓了一下,聽到了電話這頭吸鼻子的聲音「怎麼哭了?」
她抹了抹眼淚,深吸一口氣:「沒有,我就是……突然很想你。」
這句話一出,她立刻後悔。不是因為說出口,而是因為她知道,她雖然不常主動說這句話,但現在的狀況,這句話已經不夠了。
黎晏行安靜了一下,然後輕聲問:「沈恙,你想見我嗎?」
「嗯。」
「想見我?還是……」他語氣有點苦澀,像是怕問出口:「只是怕,我不找妳?」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壓了很久的決心終於忍不住洩出來:「我們是不是永遠只能這樣?只在彼此寂寞的時候,互相想念?」
「黎晏行,別這——」
「我說了。」他打斷她,「喜歡妳,想跟妳談戀愛。」
那句話從話筒裡傳出來,像一記清醒的巴掌,打在她剛剛才浮起的那點脆弱幻想上。
他沒有繼續說,只是等著她的回答。
「那我是不是、不能見你了?」哽咽的聲線讓他幾乎要心軟。他緊緊攢著拳頭,在電話的那頭閉上了眼。
不能在這裡心軟,這樣什麼都不會改變。
「可以。」他的語氣依然溫柔,卻堅定得讓人無法退後,「但要談戀愛那種見。」
街道太安靜,冷風灌進圍巾裡,她的眼淚就這樣一直掉、一直掉,像決了堤一樣止不住。她不記得是怎麼掛掉電話的,也不記得是否有好好說了再見。把手機收回口袋,抹掉臉上的淚,卻越抹越糊。化妝品混著淚水沾上大衣,她卻沒力氣管了。
風越吹越冷,眼淚風乾了,鼻子還是紅的。她抬起頭,仰望著高樓上稀稀落落的燈光。手指在大衣口袋裡握緊了一下,然後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往家的方向走。
是啊。
是時候該作決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