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來。
她在下午三點整關上了店門,翻了「CLOSED」的牌子,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關上的不只是今天的營業,而是她撐了五天的矜持與自尊。
她轉過身,對兩位工讀生揮了揮手:「聖誕快樂,早點回去。」
「店長妳也快回家啦,熱美式在等吧?」全部露出曖昧的笑。
她笑了笑,沒回答。只是穿上外套,拿起冰箱裡的聖誕小蛋糕——那是她留給他的。
真的要去嗎?她盯著那塊蛋糕,沉默片刻,萬一他不想見我了呢?
她咬了咬唇,狠狠罵了自己一句——閉嘴,振作。自己挖的坑,自己就得跳進去躺好。
心一橫,車一叫,聖誕夜的街道上滿是情侶與燈火,她卻一路直奔那棟她已經熟悉到閉著眼睛走進的公寓大樓。抵達時,剛好有外送小哥要進門,她便跟著一塊上樓。
十五樓,她站在那扇深灰色的門前,最後做了心理準備,然後按了門鈴。
一下、兩下——沒人應。
「不在?」她低聲自語。心裡泛起一陣酸意。
也是,今天是聖誕節。他有朋友、有家人、有無數想陪他過節的人——像是上次街角的那個女人。他不在家也是正常不過的事。她按著門鈴的手垂了下來,要打電話嗎?還是....算了?
突然,一聲鈍響從屋內傳來,然後是碎裂聲,接著是一聲低罵:「……幹。」
她神經一緊,耳朵貼近門板。裡頭傳來一陣跌跌撞撞的腳步聲。仿彿過了很久,門鎖終於轉動,然後門緩緩的打開。
門內的他,像是剛從地獄裡翻身回來——
皺巴巴的襯衫,釦子扣錯了一顆,領口鬆垮。西裝褲也一樣滿是摺痕,像是直接躺著睡過。頭髮亂糟糟,眼神混沌,眼白佈滿血絲,嘴唇乾裂,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色,一身濃重的酒味撲鼻而來。
他眼神對上她的那一刻,眨了一下,像是不確定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她站在門口,手上提著一盒什麼,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臉頰凍得微紅,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店長?」他的聲音低啞,像是喉嚨被火燒過。
她沒回答,只是沉默地伸手,把蛋糕往他懷裡一塞。
「聖誕快樂。」她嗓音不高,卻像刀子一樣劃開他胸口的悶。
他一把接住蛋糕盒,手指顫了顫,酒精終於撐不住理智,眼眶也跟著泛了紅。下一秒,像是終於撐不住情緒,一把將她整個人拉進懷裡,擁得死緊。
酒氣、體溫、混亂的心跳,全都交織在一起。
她沒有推開他,只是閉上眼,回抱了他,力道一點不輸。她聞著他身上的酒味皺了皺眉,語氣比剛剛軟了一些:「喝成這樣。吃飯了嗎?」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肚子就先不客氣地咕嚕了一聲。
然後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昨天的皺襯衫、鬆垮到不知道掉了幾次的西裝褲,再看看她那雙乾淨漂亮的眼睛,忽然就有點想逃。
「我去洗澡。」他說完就轉身想走,結果腳下沒踩穩,一膝蓋撞到門邊,疼得他直接蹲了下來,痛得低罵了一聲:「……幹。」
她上前想扶他,被他抬手阻止了:「妳現在先不要過來。」
「不要看我。」他咬著牙撐起身,語氣裡有點倔強,也有點自尊未亡的倖存,「我去洗澡,等我。很快。」
她沒再追過去,只是站在原地,看他踉蹌進了浴室,關上門,水聲很快響了起來。
整個屋子靜下來。
她看了一眼地上破碎的玻璃杯,再掃過桌上那瓶只剩不到三分之一的威士忌。沙發上歪著的被子看得出昨晚他根本沒進房間。她走過去,把碎玻璃收起,又拿抹布將地板上的水擦乾。
做完這些,她走向廚房,打開冰箱。裡頭淒慘得像他的精神狀態——幾罐啤酒、一盒吃了一半的泡菜,還有一顆看起來明天就會爛掉的高麗菜。
她嘆了口氣,翻出剩下的雞蛋和一包泡麵。順手將頭髮束起,熟門熟路地找出鍋子、開火、打蛋,一氣呵成地煮起麵來。
關火時,她聽見浴室門後傳來關水的聲音。
她忽然笑了一下。
這樣的相處,她比想像中還要懷念。
————
今晚的他,洗澡洗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久。水聲早已停了,浴室裡卻沒有動靜。
她煮的麵擺在桌上,湯都快冷了,麵也坨成了一團。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皺起眉。走過去敲了敲門,試探地喊:「黎晏行?」
裡面沉默了一秒,才傳來一聲低啞的回應:「……在呢。」
「可以出來了嗎?」
這次他答得更快,聲音卻一點底氣也沒有:「不能。」
她手一轉,直接推門而入——
霧氣還未散盡,牆上滑著水珠,空氣濕得像一口沒說出口的嘆息。黎晏行坐在地上,背靠著牆,濕漉漉的頭髮還在滴水。身上只穿著內褲,肌膚泛著紅,臉更紅,像是剛從夢裡醒又不敢睜眼。
他低著頭,看見她的腳靠近,才慢慢抬起眼。那一眼,看得她心口一悶。那是委屈,是一種無聲的控訴。
「怎麼坐在這裡?」她蹲下來,看著他,語氣輕得像怕驚到一隻受傷的小動物。
他沒說話,只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像是在問:妳可不可以不走。
她看著他那副樣子,終於嘆了一口氣,伸手替他把還滴著水的髮絲撥到耳後,語氣柔得不像她:
「你是不是不舒服?」
「有點。」他喃喃道。
她摸了摸他的額頭,燙得像在替剛才那些酒意做見證。她蹙眉:「起來,去房間。我幫你吹頭髮。」
他沒動。
她正要再說什麼,他忽然開口:「沈恙。」
她停下動作,等他說下去。
「我站起來,妳會不會又要走?」
她心臟一緊,隨即伸手摟住他的肩,讓他靠近,低聲道:
「不會。」
他伏在她頸窩,悶悶笑了一聲,聲音有點啞,有點慶幸,也有點不安:「那、我可不可以躺一下,再起來?」
「可以。」她回得乾脆。
她站起來,扶他起身。他有些搖晃,她一手摟著他的腰,一手抓著他的手臂,慢慢帶他回房。
她剛幫他躺好,正要轉身離開——他手一伸,牽住了她。
那力道不重,指節還有些發軟,但只要她稍微動一動,他就會馬上回神般地重新握住,像是潛意識知道自己這點僅剩的尊嚴全綁在這一握上。
「我去拿吹風機。」
「不行。」他眼睛半睜不睜地盯著她,聲音低啞,像是懶洋洋的野貓撓過耳朵,「不用,等一下就乾了。」
「會感冒。」她想抽手。
結果那手一收,他直接把她拉進床沿:「妳坐一下。」
她笑了一聲:「現在是在撒嬌嗎?」
「我沒有。」他立刻反駁,語氣還很有骨氣。
可話一說完,他自己都沒撐住,靠過來把額頭蹭了蹭她的肩膀,小聲補刀:「我就想要妳哄哄我。」
這哪不是撒嬌?
她無奈了:「不是沒醉?」
「沒醉。」他靠著她,聲音含糊得像夢話,「我記得妳來了,我記得妳問我吃飯沒,我記得妳敲門……」
「我全都記得。」他輕聲說完,又牽緊了她的手,「所以我沒醉,妳別走。」
她怔了一下,轉頭看他——他像隻掛在她身上的大狗,漂亮、無害、但滿身酒氣,還賴著不走。舒服地把臉埋進她的頸窩,悶悶地說了句:「想妳。」
她拍了拍他的背:「你醒來會後悔的。」
「不會。」他悶悶的回答,「我從來沒有——」
他後面的話糊在她耳邊,熱氣一絲絲吹過她耳邊。
她沒去想他沒說完的話,只是慢慢的把她放到了枕頭上,然後去浴室拿了吹風機。輕柔地把他的頭髮吹乾。
他睡著了。也是。他看起來像根本沒怎麼睡。衣服沒換,澡也沒洗,一點也不像他。她卻不反感。
她坐在床沿,靜靜地看著他沉睡的模樣。才發現,她很少有機會看著他的睡顏。平常,如果是她先醒,她總想著要馬上離開,而如果是他先醒,他就總是在她睜眼時,就已經用那種寵溺至極的眼神望著她。
此刻的他,沒有那副吊兒啷噹的壞笑,也沒有那些壞心眼的眼神。只有安靜、放鬆的眉眼,和隨著呼吸輕微起伏的胸口。她手指輕輕撫過他額前的髮絲——剛吹乾的頭髮還有點溫熱,蓬鬆又柔軟,近看之下,甚至還有些微微的自然捲。她從來沒發現,他的髮質原來是這種。
他的眉、眼、鼻、嘴,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她就知道:這人長得太好看了,沒有一個地方不是她喜歡的類型。偏偏他自己又知道得很,整天用這張臉來哄她。這樣靜靜地看他——沒有情緒、沒有言語的他,讓她有種說不出的……心軟。
到底是什麼?為什麼光是看著他,就讓她覺得很幸福?
她心一跳,立刻收回了手。
不行。她不知道他們現在算什麼。甚至不敢去想。
這個房間早已充滿她的痕跡。床頭櫃上的髮圈、洗衣籃裡的T恤、浴室裡的卸妝棉,還有衣帽間裡那幾件她懶得帶走、卻早就被他掛起來的外套。
明明到處都是她的影子,她卻一直假裝沒看見。因為只要不看見,就不用去承認這些存在的份量。只要不承認,他們就可以繼續曖昧地、模糊地維持著這段關係。
她低頭看著他——那張讓她哭過、笑過、怦然過、也難堪過的臉。
想跟你一直這樣下去。
她沒說出口,只是在心裡輕輕地想了一遍。像是自欺欺人,又像是在許願。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這樣想。但至少此刻,她還能在他身邊,就這樣,看著他熟睡。
輕輕地起身,替他蓋好被子,順手關上了房門。她走出房間,收拾餐桌,把那碗沒吃的麵用保鮮膜包好放進冰箱。折好沙發上的毯子、拍了拍抱枕,又把那瓶半空的威士忌蓋緊、收好。
然後,她沒有回到他房間,而是坐在了客廳沙發上。她不能繼續看著他的睡臉了,那樣會讓她想太多。會讓她捨不得,讓她想留在這裡——不走、不問、不求定義地留下來。可她知道,如果他們不能走下去,那這份曖昧,對誰都不好。
她拿起手機,回了幾條訊息,給父母打了個電話,說了聲聖誕快樂。語氣如常,語速不快不慢,像是這一天跟平常沒有兩樣。在限動上發了一張照片——落地窗外的夕陽,橘紅色染透整個天際,美得像被燒過的羽毛。配文只寫了一句:「聖誕快樂?」
她不知道會不會快樂,也不知道他醒來之後,兩個人聊過之後...他們會變成什麼樣。她胡亂地想著,眼睫卻越來越重。今天凌晨,她就去店裡備料了。準備聖誕蛋糕、調整預訂單、排班確認……這幾天腦子總是亂七八糟地轉個不停,真正睡著的時候,少之又少。全靠濃縮咖啡和習慣支撐過來的。
她靠著靠墊,歪著頭,眼神落在陽光逐漸染金的地板上。
就一下下。她心想。
就閉一下眼,讓自己在這個什麼都還沒決定、什麼都還沒說破的時刻裡,再貪心一點點。
————
他醒過來時,身側是空的。
他怔了一下,腦子還有些昏沉。她來了,不是嗎?她蹲在他面前,聲音輕得像風。還幫他吹了頭髮——那雙修長的手指穿過他的髮絲,一下又一下,像哄著小孩。
他記得自己很快就安心了下來,只覺得心裡軟軟的、熱熱的,像整個人都被某種溫柔包裹。
然後呢?他睡著了?還是……這一切根本就只是他自欺欺人做的夢?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眉頭緊皺,心跳莫名開始加速。
腳步有些踉蹌地走出房間,他下意識想去拿手機,但一轉頭,卻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夕陽斜斜地照在客廳裡,暖橘的光包住沙發上蜷縮著的人。她歪著頭靠在靠墊上,像是睡著了。側臉在光影之間,顯得安靜又柔軟。他頓住了腳步,心頭一震。
不是夢。她真的來了,也還沒走,像小貓一樣,安靜地蜷縮在他的沙發上,連呼吸都安靜。
他慢慢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她的眉筆直清晰,閉上的雙眼睫毛不算長,卻細緻整齊,這時正靜靜地垂在臉頰上,投下一道若有似無的影子。右眼角那顆小痣——他最愛親的地方,乖巧地躺在那,像在對他招手。小巧的鼻頭下,嘴角自然上翹,就算睡著也帶著點「我才不在意」的傲氣。大概是真的很累,她睡得很熟,嘴微微張開,露出了一顆尖尖的虎牙。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可愛。真的可愛得要命。
她要是知道他這麼想,一定會冷冷的撇著嘴說:「可愛?我是成熟美麗的大人。」
他卻覺得她每個樣子都讓人無法移開目光——逞強的她,嘴硬的她,紅了臉卻還裝作不在意的她,強詞奪理又理直氣壯的她……全都讓他心甘情願輸得一敗塗地。
看著她沉睡的樣子,忽然覺得心裡某個位置悄悄塌陷了一塊。想抱她。想吻她。想每天都在她身邊醒來。他想的太多,卻又清楚,她從來沒想過他是認真的,從來都認為是逢場作戲的感情,信手拈來的曖昧。所以他只能這樣安靜地看著她,在這短暫的寧靜裡,任由那份失而復得的喜悅,一點一點滲進骨頭裡。
他把毯子輕輕蓋到她身上的那一刻,她就醒了。慢慢睜開的眼睛,正好對上他的。眨了眨眼,眼神還有些迷糊。
「醒了?」他笑了,那種慣犯式的寵溺笑容——她心臟瞬間漏了一拍。他伸手揉了揉她亂糟糟的頭髮,動作溫柔得不像話:「餓了嗎?」語氣輕描淡寫,彷彿這幾天的空白根本沒發生過。
「黎晏行……」她看著他,在夕陽下泛著金光的雙眼,話到了喉嚨,卻怎麼也吐不出來。對不起,我誤會了,然後我怕了,所以逃了。
不是不想見你,只是怕會是最後一次見你。
「我……」她開了口,卻一個字也接不下去。
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全都堵在胸口,最後化成一股酸意,從眼眶裡湧出來。她一邊擋住臉,一邊想掩飾:「我不是難過,我不知道為什麼哭……」她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帶過,可語尾已經是哭腔。
他沒逼她,只是靜靜地把她摟進懷裡,像是早已看穿她所有的掙扎與別扭。「我知道。」他低聲說,語氣溫柔到幾乎能融掉人,「哭也沒關係。」
就算到最後,這個懷抱終究不屬於她……至少現在,此刻,躲在他懷裡的,是自己。她悄悄抓住了他的衣角,也把臉埋進了他的胸口。
察覺到的黎晏行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回抱住她,像是要將她困在這個屬於兩人的、靜謐的泡泡裡。兩人就這樣無聲地靠在一起,直到——
「衛生紙……」她在他懷裡用鼻音糊成一團地低咕。
他低笑一聲,鬆開她,然後就看到一張哭花的臉。眼尾泛紅,睫毛膏糊成一坨,鼻子紅通通的還塞住,嘴巴微張著呼吸,看起來狼狽極了——
但他卻覺得,
……可愛得要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