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晏舒跟黎晏行差了七歲,自她有記憶以來,這個哥哥就是一個優秀,理智,深不可測的存在。他對家人很好,對她這個妹妹也幾乎是有求必應。但說親近...卻也總像是有著一道透明的牆一般。他從來不會主動分享自己的生活,更別提帶女朋友回家之類的了。
這也是她第一次來到她哥的公寓,還是因為他很久沒回家了,爸媽讓她聯絡一下。沒想到哥哥不但很爽快的讓她來了,陪她去了聖誕市集,還很好心的在一周後她要來找朋友玩的今天,整理出客房讓她留宿。
她第一次來的時候就發現了,他茶几上有一個髮圈,不愛吃甜食的他,廚房流理台上卻有著好幾包不同牌子的巧克力,浴室裡還有女孩子用的保養品。她還暗暗想著,之所以心情這麼好,這麼大方,原來是因為交了女朋友(結案)!
沒想到,才一星期.....
一邊倒水,一邊從他嘴裡的片段拼湊出有用的信息之後:「你為什麼不直接說我是你妹?」
他只是迷迷糊糊地搖著頭,眼尾泛著紅,在沙發上縮成了一團。
黎晏舒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個醉成一灘爛泥,穿著皺巴巴襯衫,嘴裡胡亂的嗚咽著什麼的傢伙,是那她那個獎狀貼滿牆壁,總是優雅得體,在大公司裡呼風喚雨,坐著總監位置的哥哥。
她拿起了他放在一邊的手機,擺到他臉前順利解鎖了之後,熟門熟錄的打開了社交網站。她不是那種會去看別人簡訊的人,但「店長」也太籠統了吧?她點開了搜尋欄最上方的最後一個搜尋,帳號是Enchanté2022,頭像是一支臉很臭的貓咪。
賓果,店找到了,「店長」自然就也跑不掉。她輕手輕腳的把手機放回了原處,然後從黎晏行的床上把被子拿了過來,蓋到了他身上。
身為妹妹,這樣已經是仁至義盡了吧?
關上了燈,回到了客房。原本想著差不多要睡了,卻鬼使神差的拿起了自己的手機,搜尋了剛剛那個帳號,然後試圖從那間店的追蹤裡,找到那位「店長」。
————
隔天一早,Enchanté 的才剛開門,黎晏舒就踩著點到達。
她沒在社群上找到那位「店長」,大概是很低調的人,又或者是鎖著的帳號。總之,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今天要來找的這個人,長什麼樣子,是個什麼樣的人。
「早安。歡迎光臨。」磁性的女低音從櫃檯後面傳來。她轉頭一看,對上了一雙眼角微微上揚,帶著淺淺笑意的眼睛。只是,在對上眼後的一瞬間,那雙眼睛一愣,笑意也消失殆盡。
沈恙正想著難得一開門就有客人,結果一看到那頭金髮,那張臉,心頭便「咯噔」一聲。正想著要控制好臉上的表情,她就已經走到了櫃檯前,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直接:
「請問,妳是店長嗎?」
沈恙淡淡點頭,心裡卻是五味雜陳。果然...這個女孩,是他的交往對象吧。她在心裡苦笑,想著該怎麼樣去粉飾她與黎晏行之間的關係。
誰知那個女孩充滿興致的打量了她一眼,然後語出驚人:「抱歉突然來找妳,但妳應該也看見了,那天跟黎晏行去聖誕市集的是我。」
沈恙臉色沒變,但手指下意識地握緊了抹布。
黎晏舒說出口後,才意識到剛剛說的話有多讓人誤會:「不不不,不是妳想的那樣。」她連忙擺了擺手,有點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我叫黎晏舒。黎晏行是我哥。」她還拿出了身分證,在她的眼前晃了晃「真的」。
沈恙睫毛顫了下,張開了嘴,卻沒出聲。
黎晏舒看著她這幅模樣,忍不住笑了出來,語氣帶點嫌棄:
「店長,妳的牙刷跟保養品都在我哥浴室裡,有點自信。他沒出軌。」
沈恙腦子有點混亂,深呼吸幾口後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妳確定?」她順手拿了一個三明治結帳,眼裡帶著探究:「因為他看起來跟失戀了沒兩樣。」沒繼續說些什麼,結完帳,拉了拉外套,準備離開。
「我今天就回去了。」黎晏舒揮了揮手「不好意思,造成你們之間的誤會。」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乾脆俐落到像是完成一份公事報告。
櫃檯後,沈恙靜靜站著,像被抽光了力氣。她原本以為自己夠乾脆、夠理智,但現在她才發現,原來他從來都沒騙過她。是她自己決定了劇本,也自己喊了卡。
黎晏行的妹妹和他很像。不是長相,而是整個人的氛圍。那種舉手投足的自信,微笑的樣子,知道了之後就會覺得果然是同一個家庭養出來的孩子。
只是,性格嘛...似乎是天差地別。
他總是溫和,藏得深,說話繞著圈,滿肚子壞水。而他妹妹——直接得像一把刀,張口就能劃破所有她努力縫補的情緒。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很簡單,卻把沈恙的偽裝一針見血地拆掉了。
那段對話結束後,她回到後廚,靠在牆邊,花了一分鐘整理自己。裝沒事太久了,現在反而不知道怎麼表現「有事」。
她想了想,傳了簡訊給楊懿昕。
「那天那個人是他妹妹。剛剛來店裡找我了。」
沒等太久,那頭立刻回:
「啊,忘了跟妳說,我昨晚見到他了。」
「??」
「說了幾句話,我還陰陽怪氣了他。他看起來挺抱歉的,但其實現在看來...好像該抱歉的不是他欸」
「我得去開會了。但妳別讓自己後悔,先掰。」
她看著手機,愣了幾秒。然後她抬起頭,看了眼牆上的時鐘。
今天是聖誕節,Enchanté提早打烊,下午三點。
她心裡決定好了——如果他今天沒出現,那她就去找他。
————
黎晏行醒來時,天色還沒亮透,頭痛欲裂,喉嚨乾得像火燒。他坐在沙發旁,眼神發直地看著地板,一動不動。家裡安靜得過分,靜到他甚至聽得見自己心跳的聲音——沉重、倦怠,像是早就預知今天會什麼都不對勁。
晏舒已經走了,走之前好像說了什麼,他不記得了。反正她是大人了,不用他管也沒事。晚點再傳個簡訊確認她到家就好。
他沒食慾,什麼也不想吃。本來今天,他是想去找她的。想著聖誕節總是該做點什麼,想著或許他們可以假裝——哪怕只是今天、只是一次,能像情侶一樣一起過節。他準備了禮物。包裝得好好的,紅色緞帶綁得很完美,放在玄關櫃子上,就等著他出門時順手帶走。但他一直沒出門,甚至沒換衣服,還穿著昨天皺巴巴的襯衫和西裝褲。連臉都沒洗,坐在客廳沙發上,隨便放了一部聖誕電影。原以為能讓心情輕鬆一點,結果半秒都沒看進去。
無法克制的想著她。
她在店裡嗎?是不是又沒睡覺?吃飯了嗎?有想起他,就算只是一下下嗎?
他閉上了眼,不敢再想。因為他知道——如果從此以後,他們真的回到「只是店長與客人」的關係……他可能沒辦法。
他也知道,他大可以衝去她家,敲門敲到她開門,不讓他解釋就不走,但...
但他其實對她這樣的逃避有點生氣。
兩個人一起經歷了這麼多,到頭來,她對他還是一點信任都沒有。不相信過他對她是認真的就算了,連相信他們至少是朋友,都沒有。然後說不見就不見,她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心裡悶得發燙,他起身走進廚房,本想喝點水,手卻拐了個彎,打開了昨天喝到一半的,那瓶客戶送的陳年威士忌。他沒倒進杯子,直接揭開瓶蓋灌了一口。喉嚨像被烈火燒過一樣,一瞬間什麼滋味都嘗不到。只有酒精,像暴風一樣灌進他空空如也的胃裡。
反正如果夠醉,就不會一直想她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