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十一點,店裡客人不多,沈恙正在擦桌子。門一開,Paws的幾個員工連袂而來,都是熟面孔了——上回送咖啡上八樓,那幾個眼神裡帶著興奮的傢伙。那次之後,他們時不時的會來店裡,自認沒有被發現,小心翼翼的觀察著她。她倒也沒覺得煩,只是覺得有點好笑,觀察她能觀察出什麼?還不如觀察他們自家總監。
阿蘇跟他們已經混得很熟了,不但連名字都記得,偶而還會被約去一起唱KTV。幾個人圍著咖啡機吱吱喳喳的說著什麼的時候,謝雲琛出現了。
「謝總。」幾個人立刻有禮貌的站直,後者揮了揮手,輕鬆愜意的在吧台坐下,「別在意我,我就是來喝杯咖啡。」他點了杯摩卡,正看著甜點櫃的時候,突然說:「你們老大是今天下午回來,對吧?」
趙特助點了點頭:「下午兩點半到,說要直接進公司開會。」
「老大也太拼了吧...凌晨的飛機,要是是我,一定馬上回家裡躺屍。」
「你說我們要不要給老大買個什麼?他說不定沒時間吃飯。」
「可我不知道老大喜歡吃什麼欸,我真沒見過老大吃飯的樣子,沒辦法想像他需要吃飯。」
謝雲琛從阿蘇手上接過摩卡,轉身看向沈恙:「店長,那傢伙喜歡吃什麼?」
突然被點名,她愣了一下。轉頭看向那齊刷刷望著她的八雙眼睛,腦海裡卻只聽得見黎晏行低低的說:
「先吃飯,再吃妳。」——甩了甩頭,本該雲淡風輕的說「我不知道」,卻脫口而出:
「給什麼吃什麼,不怎麼挑食。」
又想到很久以前那次他出差回來,餓了一天沒吃飯的樣子。鬼是神差的從冰櫃了夾了一個焦糖泡芙,放進了盒子裡,遞給了趙特助:「拿著吧,別說是我給的。」假裝沒看到阿蘇曖昧的眼神,也不等趙特助說些什麼,就轉身進了後廚。
這、也、太、甜、了、吧!
營業部的員工互相交換了激動的眼神,還用手肘撞著對方。腦裡已經開始腦補他們總監跟店長之間的甜蜜戀愛分鏡。幾個人手上拿著咖啡,小心翼翼地捧著那顆泡芙回到了辦公室。趙特助還特意用便條紙寫上了大大的「老大的泡芙」,才放進了茶水間的冰箱裡。
下午四點,黎晏行風塵僕僕的進了辦公室。他臉色有點疲憊,卻還是一如往常溫和的和眾人打了招呼。把西裝外套披在了椅背上,叫了趙特助進來匯報。
只見他捧著一個小盒子,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輕手輕腳的擺在了他的辦公桌上。
黎晏行皺了皺眉:「這是什麼?」老大的泡芙?
「焦糖泡芙。」趙特助看著他皺起的眉,心裡突然有點沒底。老大不兇,也從來不會隨便罵人,可他一但皺眉,大家就已經嚇得屁滾尿流了。
「謝謝,但我不喜歡甜食。」他推開了盒子:「你自己吃吧!」戴上了眼鏡,打開了電腦,準備把開會的資料拿出來看兩眼。
趙特助有些尷尬的說:「抱歉,老大。其實這是今天去Enchanté的時候,那位店長給的。」他拿起了手上的文件,準備開始匯報。
黎晏行拿著滑鼠的手頓了一下:「她給我的?」
「Jessica說不知道黎總有沒有時間吃飯,提議買個東西給您墊一墊,」趙特助本就是個老實人,直接把整件事件現場還原:「但我們不知道您喜歡吃什麼,剛好謝總也在,他就問了店長。」
謝雲琛?他笑了笑,沒說話。他員工是真的傻。他跟謝雲琛大學室友四年,之後進了同公司,又一起合租過兩三年。別人不知道他喜歡吃什麼,謝雲琛能不知道?
那傢伙只是滿肚子壞水,不直接問他,就想旁敲側擊的知道他跟沈恙的關係。
「店長說,您給什麼吃什麼,不怎麼挑食...」趙特助戰戰兢兢地看著他:「然後就給了我這個,讓我別說是她給的。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不喜歡——」
「我沒有不喜歡。」他伸手,把盒子拿了回來:「趙特助費心了,先這樣吧,你晚點再來匯報。」禮貌地點了點頭,下了逐客令。
趙特助看著空著的手,一頭霧水的出了總監辦公室,在茶水間把對話告訴了夥伴們。Jessica興奮的差點尖叫:「你不懂嗎?老大是真的不喜歡吃甜食。可是一聽到是店長給的,就立刻改變主意了。」
「對!!這就是香的點!什麼原則?沒、有、原、則!」
「我不行了,老大原來是戀愛腦嗎?」
「而且店長那句話也超引人遐想!!!兩個人到底在一起了沒?」
幾分鐘過後,網路上的最新脆文:
我們家總監:「我不喜歡甜食。」
「是店長給你的。」
也是我們家總監:「我沒有不喜歡甜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我又沒了
坐在辦公室的黎晏行並不知道自己的又火上脆了。他只是盯著那個小盒子,想著那個前幾天在電話那頭哽咽地問「是不是不能見你了」的女人。她總是能讓自己心軟,讓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無視自己的原則底線。
他嘆了一口氣,拿起了泡芙。
他是真的沒有特別喜歡甜食,也不是真的都不挑食。只是,在她願意留下的時候,能跟她一起吃點什麼,吃什麼對他來說,真的不重要。
他只是想與她待久一點。
———
沈恙決定提早下班。
她沒再猶豫。站在那棟熟悉的大樓門口,手心微微冒汗,比第一次來時還要緊張。掏出鑰匙和磁扣,走進了電梯裏,在按下十五樓之前,深吸了好幾口氣。轉開門把,久違的,熟悉的空氣撲面而來——乾淨、溫暖、帶著他的味道。她脫了鞋,把包包放到玄關的小椅子上,找到了那雙常穿的拖鞋,然後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她腦海裡千迴百轉地想著每一種他看到她後的反應:驚訝?冷淡?還是會像以前一樣,什麼都不問,只是露出那個讓她一秒淪陷的笑?
她低下頭,習慣性的看了看手機。時間過得很慢,而這個無比熟悉的空間,卻因為主人不在,讓她感到了一絲陌生。她終於體會到他以前一個人在等她時,是什麼心情。她曾經一次次地在曖昧與現實間踱步,給過他無數「等等我」的模糊承諾——但現在,換她坐在這裡,把全部的期望賭在一句「他還想見我」上。
六點半,門外傳來一聲清脆的「叮」。
她幾乎是瞬間屏住了呼吸,心臟整顆吊在喉嚨。門把轉動的聲音在寂靜中大得驚人。
放下鑰匙的一瞬間,他站在門口,動作頓住了。先是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包包,乖乖的坐在玄關的小椅子上,然後是那雙樸素的黑色防滑鞋,安安靜靜,整整齊齊地擺在玄關,一左一右。他以為自己會習慣這間房子裡不會再有她的味道。以為就算思念再濃烈,也得慢慢撐過去。以為這趟出差回來,一切都結束了。
她在這裡嗎?他呼吸倏地一滯,又不敢去期望。
他抱著忐忑的心情,慢慢地放下了手上的東西,脫了鞋。緩緩踏進屋內的每一步,都像走進一場久違的夢。走過轉角,望進客廳時,他看見了她。
她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臉上有點不知所措,卻又倔強地盯著他。
「我……」她張了張口,聲音卻哽在喉頭。
黎晏行沒有說話,只是一步一步走向她。她真的來了,用了磁扣,用了鑰匙,在這裡等他。
她吸了口氣,聲音有點發抖,卻努力讓自己說得清楚:「我不是來道歉的。」
他眉頭一挑,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她。
「也不是來解釋什麼的,」她繼續說,倔強地沒有移開視線:「我選擇躲開,是我怕了。」
「但我不想後悔,」她不習慣坦承,不習慣把底牌亮出來給別人看。手指緊緊地絞在一起,她逼自己好好的把話說完:「後悔沒試著相信你,沒有...試著和你談戀愛。」
那句「和你談戀愛」她講得有點急,好像怕自己再拖下去就會又膽怯退縮。咬了咬唇,她語氣漸漸弱了下去:「如果你已經改變主意了的話,我理解。」
屋裡靜了一瞬,只有她的呼吸聲細細地打破沉默。然後,他慢慢走近她,蹲下,和她平視。
「店長,妳說這些話的時候,可愛得要命。」
她皺眉想反駁,他卻直接抬手,輕輕撫上她的臉:「我沒有一秒,改變過主意。」然後像是早就該這樣一般,把她牢牢地抱進懷裡。
那個懷抱又溫暖又安穩,像是為她量身打造的安全區。他一手環著她的腰,一手輕輕撫著她的後頸,像是在安撫,又像是他也終於能鬆口氣。
「我也沒有要妳不要逃。」他貼著她的耳邊開口,語氣低沉:「我只希望妳逃向我。」
她沒回話,只是緊緊地抓住他襯衫的布料,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夢,也不是妄想。
然後,她開口了:
「我喜歡你,黎晏行。」語氣淡淡,一如她往常的口吻,只是帶著一些緊張。
可就是這樣的一句話,剛剛好會讓他失控。他整個人像被點燃,先是怔住,然後是笑——那種眼睛彎彎,酒窩深陷,她曾說過別隨便對別人那樣笑的那種笑。
他低下頭,把額頭輕輕抵在她肩上,語氣微顫:「妳可真會。」
她的話像是導火線,他整個人繃得緊緊的,卻沒有立刻親上去。他只是抱著她,好像還在確認那句話是不是真的從她嘴裡說出來的。
他貼在她耳邊,聲音低得不成樣子:「再說一次。」
她下意識想翻他白眼,卻克制住了自己。只是抬起了頭,認真的看進他的眼睛裡,一字一句地重複:
「我說,我喜歡你。」
他終於動了。
先是一個帶著餘震的吻,然後是毫無猶豫地將她抱起。走進房間的那幾步,像是終於踏進了誰的心裡。將她放到床上,動作慢得近乎慎重,像是再貪婪也得溫柔,像是終於可以,不必假裝。
這次的吻沒有技巧的算計,也沒有佔有的焦躁。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吻她,像是怕她消失。她手指扣著他肩膀,喘息著抬頭望他:「現在這樣,就是在談戀愛了?」
他笑,眼裡是從未有過的柔光,然後彎下身,在她耳邊低語——
「現在開始,我幹妳的時候,每一下都是在說我喜歡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