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年紀越來越大的關係，近年來好像越來越不害怕向別人推薦一些我覺得很好的東西。對，我是如此希望你也可以去看一下《冠軍之路》這部紀錄片，即便我也知道我對這部片的評價無法公正，因為我對台灣棒球傾注了那麼多感情，實在是無法很客觀的確定直到此刻我內心的震盪是來自於這部電影，或僅僅只是持續了一年多的餘震。持續一年多的還不僅只是這樣的心情，這篇文章其實也早在那場比賽結束後不久就開始動筆了，但由於勾引的情緒太過於巨大且複雜，不僅篇幅爆炸，也總是覺得梳理得不夠完整，於是延宕至今。趁著紀錄片上映的時機，覺得大概沒有更適合的時機來聊了，於是收拾起自己的吹毛求疵，走進那個紅土上的框框，跟自己的回憶直球對決吧。
2024年11月24日，早上一醒來就面臨一個艱難的問題：到底這場冠軍戰我該去哪裡看球？review了一下今晚大台北有戶外轉播的地方，左看看、右看看，嘆了口氣，好吧，還是信義新光的香堤廣場吧。
當下的心情有點像在電影浩劫重生裡面，湯姆漢克斯為了逃出荒島，終於下定決心去懸崖邊把多年前自己結的那段繩子取回來的感覺。
2006年3月4號WBC的A組預賽，當年剛出社會的我也是跑到那裡看比賽，也是台灣對日本，比賽地點同樣是東京巨蛋。而當天晚上香堤大道的人絕對比這次還要多。滿坑滿谷，而且我的印象中開賽的時候觀眾比這次更熱情。對，開賽的時候。
那場日本的先發投手是松坂大輔（我剛剛遲疑了一秒，寫這個名字我是不是需要挪抬一格對這位台灣棒球迷永遠的惡夢表示敬意），這是他在赴美挑戰大聯盟之前的最後一年，年底就透過入札制度去了波士頓紅襪隊，跟我們在洋基的王葛格量子糾纏去了。回到那場比賽，可能是出自某種自我保護機制，比賽的細節我現在其實已經記不太清楚了，所以我還特地去查了一下比賽的過程，第一局就被打了一支三分砲，前七局除了第四局之外局局掉分，你看到「前七局」那大概會想，最起碼比賽末尾八九局沒掉分啊，要這樣說也沒錯，因為沒有八九局。最後比數是14：3，七局提前結束，Called Game。或是用台灣棒球迷比較熟悉的說法，摳倒。那屆中國也是被日本摳倒，最後分差也比我們更大，但是好歹比我們多撐了一局。
我已經忘記那天到最後香堤大道現場的場面是怎麼一回事了，我連當天我離開那裡的情緒都忘了。但大概不是覺得屈辱，奧運輸給中國那才叫屈辱，對有松坂先發的日本隊慘敗，比較可能的情緒大概是「啊，真是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怎麼可能抱有我們會贏的指望呢？哈哈哈哈哈。」真的是連難過都顯得傲慢。
「香堤大道看棒球」對我來說的記憶就是這麼慘痛，或者是說，這場比賽大致上定調了像我這樣的球迷將近二十年來對日本的PTSD。所以看到媒體提到2013年WBC那場王建民主投的比賽，並以此當作此前台日棒球的縮影來看待，包括《冠軍之路》這部電影的主軸也是以此對比2024年的勝利，邏輯上這是一場對2013年WBC的救贖之戰。理性上我覺得說得通，對於大多數人或許也更容易理解和共情。但我知道我內心絕對不願意這樣想，因為我無法認同這是一場讓球迷悔恨的比賽，而是真真正正、扎扎實實的「雖敗猶榮」，在2024年之前其實普遍被認為是台灣棒球在這個世紀國際賽的頂峰。我們可以拿出王建民這樣站上過大聯盟之巔、讓日本球迷心悅誠服仰望的大投手，也有彭政閔、林智勝等老早就在國際賽證明過自己的球員，甚至還有剛從美國回台、曾是大聯盟頂級牛棚的郭泓志、以及當年可說是還在全盛時期的陽岱鋼，當然還有幾乎可以說是成就了最耀眼生涯亮點的周思齊，打了一場與日本隊平起平坐、有來有往、真正漂亮的比賽。這場比賽絕對不屈辱，是夠格可以抬頭挺胸走出東京巨蛋的。把這場比賽視作2024年的對照組，我總是忍不住為這些我們這個世代的英雄們叫屈。
好吧，身為老球迷的我雖然是這麼覺得，但身為文字工作者的我也知道一個好的故事需要尋找一個觀眾們有共同記憶的參考點，像我文章一開始提到的那場慘絕人寰的2006年WBC台日大戰，就不適合擔任這個任務，儘管與2024的冠軍對比顯然更加強烈，但是沒有人記得了，更恰當的說是慘到沒有人願意記得。反正要凸顯擊敗日本拿下冠軍是多麼不容易的事，永遠不缺可以佐證的素材。我們派出全職業明星隊，也就是可能當下台灣能夠組建出最完整陣容的90~95%實力，才有機會跟日本業餘的社會人球隊有來有往的糾纏，還不一定能贏（請參考2006年杜哈亞運金牌戰）。一級國際賽比較多的情況是結束預賽的激情後，台灣球迷就眼巴巴地看著日本武士隊南征北討，然後攀上世界的頂峰。近期大量日本球員在美國職棒獲取前所未有的成功，以及2023年WBC擊敗美國奪冠，更是將日本棒球的高度大幅度拉升。而我們即便能夠大喊「好想贏韓國」，對於贏日本卻連理直氣壯地抱有期望都好像是一種傲慢。
我有的時候其實還滿羨慕一日球迷，他們不太清楚或是不會記得之前慘痛的歷史，也不會知道到底這次的台灣隊有多不被看好，所以還能對我們的球員有無窮的希望，用一腔熱血賣力吶喊。很抱歉，老球迷沒有這樣的餘裕。很多人說2024年12強從球員名單出爐就開始被看衰，我要嚴正提出糾正，早在宣布總教練由曾豪駒教練上任的那一天開始，在球迷的圈子裡就哀鴻遍野了。用一句我猿迷朋友當時的反應形容最為精準：「終於有機會讓全台灣嚐嚐我們猿迷的痛苦了。」這種心得其來有自，為資淺的球迷簡單說明一下，曾豪駒教練在球員生涯表現不算突出，教練生涯初期是傳奇教頭洪一中在Lamigo桃猿的左右手，經歷Lamigo最輝煌的八年六冠時期。2020年Lamigo轉賣給樂天，曾豪駒扶正成總教練，想不到立刻讓桃猿從衛冕勁旅跌落到聯盟後段班，第一年連四取二的季後賽都打不進，第二年也不見起色，第三年好不容易拿到了全年戰績第一，以逸待勞迎戰在挑戰賽苦戰三場勝出的中信兄弟，總冠軍賽竟遭直落四剃光頭，拱手送出冠軍金盃。再下一年，這次桃猿終於一路殺到七戰四勝制的總冠軍戰第七場，卻依舊棋差一著，敗給味全龍隊。曾豪駒也在球季結束後交出帥印，轉任二軍總教練，算是為這幾年戰績的失利負責。平心而論，站在一個旁觀象迷的角度看來，猿迷對曾豪駒總教練的憤怒和批評，我覺得多少是有點被之前八年六冠寵壞了，從上面的敘述我們也可以發現，這支球隊的成績是有在進步的，總冠軍也只是差了最後一步，也就是說要曾豪駒總教練讓一支球隊達成職業球隊的及格目標－打進季後賽是沒有問題的，但是我也必須說，從那兩年的總冠軍賽內容看起來，當時曾豪駒總教練在短期比賽的調度和臨場應變的能力不是太出色，某些戰術安排甚至還有點令人疑惑。所以如果他轉任其他任何一支職棒球隊的總教練我都能理解，也覺得他可以在漫長的職業賽季適當發揮選手長處得到好成績，但是要他去帶僅僅幾場、對手都強到不像話、各種變數都比職棒總冠軍賽多上數倍的短期一級國際賽？當時的我實在是心涼了半截。
然後才是球員名單公布，當時的爭議聲浪不贅述了，這離我們能組出的「最強台灣隊」實在差得很遠，除了本來就知道沒辦法參賽的鄭宗哲，沒有張育成、沒有徐若熙、沒有曾峻岳、除了林昱珉其他一大票很年輕但後勢看漲的旅美投手也都沒回來、後來連古林睿煬都沒有了，有的是總冠軍賽很慘的陳傑憲、唯一的正三壘手是守備讓人心驚肉跳的潘傑楷、以及剛好相反守備不錯但打擊不佳的張政禹岳東華、和幾位在本季數據上僅僅在聯盟平均左右的幾位牛棚投手。喔，對了，還有一位以打擊不好出名、本來僅僅是被視作為了與林昱珉搭配才選進來的大齡旅美捕手林家正。這個陣容到底有多不被看好？細部專業的分析我就不提了，當時我看到好多球迷在名單一公布之後就憤怒地真心想退票（尤其這次在台北大巨蛋的票真的很貴，有史以來最貴的樣子），連啦啦隊名單公布之後都無法平息眾怒，可以想見球迷有多絕望。而我則是即使是發現比賽與我早早安排好的日本旅行撞期也一點都不覺得遺憾，反而有點慶幸，也好啦，眼不見，心不煩。
然後就是有如史詩一般的正賽開打，這九場比賽台灣人應該都很熟了，當然如果有遺忘的細節可以去看《冠軍之路》。這一路下來太多好故事了，連日本網友都說：「如果是把台灣隊當作主角的話超棒的啦！」不被看好的球員、不被看好的教練、不被看好的國家、一百多年的期盼、前輩屢次落敗的悔恨、堅不可摧的對手、不可思議的勝利，甚至連一般運動類電影欠缺的女性角色，我們都有票房保證的啦啦隊女孩們補上這個缺口。在電影上片之前，其實我腦海中已經構建了一個劇本架構：以那場冠軍戰當作主線，然後把其他故事穿插在每一個投打對決，故事之中還能帶到更深的故事。譬如說，潘傑楷那個一壘撲壘受傷的片段，在前一刻紅土翻飛的瞬間，帶到他當年演出KANO電影的過去，然後引出當年嘉農甲子園的英雄戰場，時間線往回拉時先不急著立刻回到比賽當下，不妨帶一下前兩場對美國的複賽他擊出全壘打後，穿著Taiwan帽T受訪的堅持；陳傑憲擊出三分砲的前半局，在外野那個驚險的接殺後，帶到他在轉戰外野之前，職業生涯前幾年在游擊守得荒腔走板的挫敗，甚至幾乎成為球迷笑柄的過去，延伸到他在日本共生高校的艱苦求學歷程；五局提前上班的張奕更不用說，他的故事該從2019年因為在日職歐力士猛牛二軍打擊太爛而被迫棄投從打，竟一舉成名，甚至年底的那一屆12強賽，他成為台灣完封韓國的最重要功臣，你以為他從此否極泰來，卻想不到後來一直浮浮沉沉，被認為實力不足而被日職西武獅隊戰力外黯然返台，甚至在中職這一年的表現也不盡理想，他的國手資格也被強烈質疑，但那一天，他一個一個漂亮解決了集結日本職棒菁英的一流打線（套句名球評曾文誠的評語，那個晚上的張奕「沒有一顆球不好」），讓日本人納悶為什麼會放走他，投完最後一個打席時張奕發自靈魂的怒吼，我們都知道那是在自己跌倒的地方重新站起來的救贖；甚至連啦啦隊女孩們我都想好腳本了，可以從她們在東京巨蛋跳球員應援的畫面切入，一個轉場後是她們為同一個球員在中職季賽時應援的畫面，鏡頭拉到她們身前髮香區人滿為患的攝影砲哥，然後可以訪問砲哥介紹自己最喜歡哪一個啦啦隊女孩，順便展示他收藏的女孩周邊，於此同時也一定可以找到另一個本質球迷表達對啦啦隊文化的反感，並輕蔑的表示他覺得女孩們其實對棒球一點感情也沒有，這對她們來說只是一個進入演藝圈的跳板而已，然後鏡頭跳到複賽前的桃園機場，幾個女孩身著私服在出境大廳集合，吱吱喳喳抱怨著機票有夠難買還有夠貴，機票價格的飆漲她們很有感，因為機票住宿的每一塊錢都是她們自掏腰包出的，更別說其中還有人是推掉了能賺到錢的工作，專程到東京應援，然後就是在觀賽過程中她們熱情的跳舞、吶喊、落淚，甚至還能分析或預測接下來的戰術，跟那些自詡為本質球迷的男孩們沒有任何差別；九局下再見雙殺後，一壘手朱育賢笑著把這顆可能是台灣棒球史上最有價值、也最值得驕傲的球交給總教練曾豪駒，而他當時也是樂天桃猿的球員，一路陪著這位教頭經歷過那麼多次職業賽季失利的苦澀，直到此刻終於能把冠軍的榮耀親手交給他……
嗯，我發現紀錄片真的不能這樣拍。篇幅大概要搞一個媲美漫威的「12強宇宙」系列電影才塞得下。但在看比賽的當下，這些動人的故事就是這樣一幕幕在像我一樣的球迷腦海中不斷閃現，甚至在之後的日子裡伴隨著對這次賽事的回憶一起出現。每一次都那樣理直氣壯地刺激我的淚腺，直到視線模糊，默默垂淚，但嘴角是上揚的。
拜社群媒體和影音平台之賜，我們都能輕易在網路上公開發表自己對這次比賽的感動，我也看到很多寫得比我更好、更打動我的球迷心聲。其中印象最深的可能是這樣的句子：「其實我們都知道在這種國際一級賽事要拿冠軍真的太難，但是只要有機會，我們都會想盡辦法擠破頭進場加油。」「因為要是真的有拿到世界冠軍那一天，每一個台灣人都希望自己能夠在那裏。」
2024年11月24日，就是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