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有打算要說服你,你那麼聰明,你當然是對的。
是的,我想說些有關於罷免的事,但是與其說是什麼立場的宣告,不如說是我這一年來的心得。我之前曾經在臉書上很簡單的提過:「台灣人都應該去讀一下伯羅奔尼撒戰役。」不意外,沒什麼人在意這句沒頭沒腦的話。不過我想應該會有多一些人曾經思考過,歷史課本告訴我們早在古希臘時代就有過民主制度,但為什麼後來歐洲的發展都還是以君主制、封建制為主,一直到啟蒙運動才又開始提到民主,又要到1776年美國才建立第一個民主制度的國家?民主不是很棒嗎?為什麼在兩千多年前的古希臘曾經曇花一現,要一直到新大陸要建立新國家才重新把民主撿回來,並以此為基礎建立政府呢?儘管可能想過,大多數人應該跟我一樣,管他的,歷史課本上面提的東西越少越好,反正可以少背一點東西沒什麼不好。
當然歷史課本本來就沒辦法寫完所有事,但是隨著我的年齡增長以及對這個世界的理解,我不禁回過頭覺得課本裡對這段內容的描述之所以語焉不詳恐怕是有意為之的。簡單的說,當民主變成一種普世價值,對於民主的負面評價就顯得相當不政治正確,但這或許才是最重要的事。回到伯羅奔尼撒戰爭,交戰雙方是窮兵黷武的斯巴達和施行直接民主的富裕雅典,發生的時間在大家比較熟悉的溫泉關300壯士戰役之後,這場戰爭最後獲勝的是斯巴達,而雅典戰敗的原因並非單純是因為戰力不如人,而是國家最主要的執政決策機關公民大會不斷做出錯誤的決策,把整個國家都斷送了。所以伯羅奔尼撒戰爭給全世界人們留下最簡單粗暴、在之後長達千餘年時間都被認為正確的結論是:民主很愚蠢。把國家命運交給容易被情緒煽動、被眼前利益誘惑的人民去決定,是非常危險的,甚至給暴君治理都可能不至於像民主一樣糟糕,因為暴君最起碼還要自己去承擔那個錯誤施政的後果,把整個國家都視為私產的暴君更不會輕易做出直接覆滅國家的決定。但是人民不同,反映人民意見的公民大會更可能會受到政客的煽動,不只會對執政官形成掣肘,更可能會直接要求執政官去執行極其荒謬的公民決議。
這樣對民主的負面認知維持了差不多兩千年,因此美國獨立時的制憲會議之所以那麼偉大,與其說他們創造了一個民主國家的政府體制,更實際的說法以及更重要的貢獻是,他們用當下全人類能有的最頂尖的智慧,設計了一個能讓公民參與、卻又竭盡所能限制民主權力的制度。歷史課本很樂意告訴你,民主很棒,人民當家作主才是一個國家的正途,但是於此同時課本沒有辦法告訴你的事情是,民主也很危險、很脆弱,甚至很愚蠢,所以我們要想很多辦法來阻止愚蠢的民主傷害國家。這些事情你不愛聽,你也不認為自己愚蠢,你覺得你的決定一定都會為國家好,國家應該要聽你的,你不會跟那些政客一樣為自己的私利侵奪國家利益。
然而你會覺得有人發一萬塊現金給你好棒棒,這個決定絕對是正確的。
(事實上發「現金」這件事無論如何都不是最好的政策,不管有沒有錢、由誰提出都一樣,包括2023年民進黨政府直接發現金我也無法認同。今天的普發一萬元爭議,對我來說執政黨也不必拿什麼「債留子孫」來對抗,儘管這句口號比較容易被了解。今天這邊不多談,要是有人覺得發現金真的是很棒的政策,這樣好了,你拿一萬塊現金給我,我再把這筆錢給你,這樣你就拿到一萬塊了。這其實與國家普發一萬元差相彷彿。)
回到理論上。這套由美國建國先賢設計的制度,除了民主精神之外,更實際的內容是責任政治。誰有權力、誰來執行、誰來監督、以什麼標準,這都必須有所規範。其中最主要的精神,是把「執行」和「監督」分開,我們以往比較容易理解的是不能讓執行者自己有監督權,球員兼裁判容易生弊病,這大家都懂,但是反過來也一樣,監督者也不能擁有行政權,甚至監督者也不能主動強迫行政權去無條件執行監督者自己的政策,因為在責任政治的精神底下,要為國家負責的是行政權,監督行政權的立法權不能以「最高民意機關」為名,把自己置於行政權之上,不負責任地去主動指揮行政權做事,如同伯羅奔尼撒戰爭中雅典的公民大會不負責任的斷送整個國家前途。這還不只是西方政治的認知,在中國古代官制中,行使監督權的是諫官,諫官本身也沒有行政權,沒有權力去要求宰相、樞密等單位直接聽他們的話去做事,他們只能一再向皇帝上書,由皇帝去要求行政權調整行政的措施。如果說連我們認為落後的古人都知道行政權和監督權不能相互越權,那就該知道現在台灣的立法院有多糟糕。
一直到現在還會看到很多人說:「這一屆立法委員才上任一年就要被罷免,為什麼不讓他們做滿這個任期,下一屆不要選他們就好?」這個論點不斷讓我想起之前喧囂塵上的男莖大屠殺事件那句名言「來都來了」。如果你吃一口蘋果就已經知道這顆蘋果壞了,而且還不是微微酸臭那種,而是肉眼可見裡面的蟲都蠕蠕而動,那你大概也不會想說「買都買了」然後把它吃掉,而是會果斷的扔掉,或把這顆蘋果退給老闆換一顆新鮮的。我們的選罷法很清楚的規範了罷免民意代表的時間,只要這次大罷免在時間程序上沒有違法,就不存在「才做一年就罷免」這件事的合理性爭議。但相對的,我反而想問的是:「才做一年,為什麼這些立委要『這麼急著』去做那麼多令人擔憂的事?」無限制擴充立法權、盡可能擠壓行政權、想辦法架空司法權、弱化國防、開放中國勢力沒有抵抗的入侵等等這些事都很惡劣,但老實說我不太訝異他們會想這樣做,但我訝異的是他們這麼急著在這一年內全做了,連「溫水煮青蛙」的耐心都沒有,做的方式又極其露骨不加掩飾,到底在急什麼?有人說這個節奏似乎是他們覺得不會有下一次選舉了,有人把這種急切跟習近平第三任期到2027年屆滿,是否是在為習的連任提供功績等等說法連結在一起,我不知道,總之藍白這一年的舉措給我的感覺就是他們好急,急得連政治基本的體面都沒有了,連虛假的敷衍都顧不得了,這個「急」,恐怕比他們實際的作為還要讓我不安。
我知道有人會說要是大罷免真的大成功了,民進黨又獲得了補選的勝利,那不是會一黨獨大,這對民主政治又是健康的嗎?當然有此可能,但是國會多數黨也是執政黨這件事顯然不是新鮮事,民進黨執政時有過,國民黨執政時更是長期如此,我也不會說國民黨一黨獨大就是極大的罪惡,民進黨一黨獨大就絕對不會有問題,這甚至連我也無法說服。我想比較恰當的說法是「民進黨一黨獨大帶來的危害是未來潛在可能發生的風險」,而「藍白立委違憲亂政是已經發生的危害」,我們不可能為了規避還沒發生的風險就容忍已經存在的危害。延續上面吃蘋果的例子,你說去跟老闆退貨,換回來的也可能是一顆爛蘋果,真的可能,但這顯然不是你繼續吃這顆長蟲蘋果的理由,是沒錯「來都來了」,但當你發現面前的人是紅姐,我們還是可以選擇轉身離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