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音樂夢殺人案23
夏亭州的第一次公演舞台燈光收束的那一秒,在舞台邊的宋言安,才發現自己一直忘了呼吸。
掌聲像海一樣拍上來,沸騰到十分刺耳,可那一切都沒有真正進到他的耳朵裡。他聽到的只有一個人的聲音。
不是剛才唱出來的那個高音、那段炸裂的尾聲,而是更早、更深的部分:像骨頭裡的共鳴被硬生生敲醒,讓他從頭到腳都只剩下一個念頭。夏亭州真的成為他眼中的一個王....一個神。
夏亭州站在舞台中央,黑色絲絨與燈光互相吞噬,像一種被允許存在的完美。
明明隔著距離,宋言安卻覺得對方每一次抬眼、每一次轉身,都在切割宋言安眼前的空氣方向,似乎不是唱給觀眾聽的,是命令整個舞台必須服從他的節奏。
宋言安的胸口很炸裂,這不像感動,更不像是在次心動。
更像是……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時候他會想,夏亭州身旁會一直出現優秀的人,宋言安雖然有錢,雖然在警界也有一點小名氣,但是比起他後來認識的夏亭州,他跟他幾乎是兩個世界的人。
但是現場直擊了夏亭州的音樂上面的利害後,宋言安以為「相愛」是一種彼此匹配的站在身旁,所以他努力的不去忌妒夏亭州身旁出現的人。
可今天他才知道喜歡也可以是一種信仰。
不會是「獨佔擁有對方」,而是光看著對方,就知道你被靠近了。因為他的高度,即便他身旁有一堆跟他一起同行的隊友,因為勝利擁抱在一起,他也只會引以為傲。
他的眼光注視著自己時,就可以確定自己還在神明的光裡,靠近到你能看清那個人是否皺眉、是否疲憊、是否被誰碰到肩膀。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些他們一起辦案的日夜。密室裡的血腥味、停屍間的冷氣、那些被整理過的筆錄與照片。他們總是在走路、在查案、在追線索,連確定彼此感情的方式都像是交接資料。
這時的他們是一起的,甚至當初對他的喜歡,也是夏亭州落入塵埃受苦的那段時間內。
當對方的光芒越來越刺眼時,宋言安的不安就是覺得自己越來越不配,可現在不同了。
舞台上的夏亭州不是一個需要便當支援的人,也不只是只會破案的刑案癡,因為他就像是宋言安的神。
宋言安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輕,像在嘲諷自己。
他竟然還曾想過:如果哪天出現更厲害的人,出現能和亭州並肩的天才,亭州是不是就不需要他了?
現在他不再問了。
亭州這為神,這世界上每個人都配不上他。
包括他。
這不是悲傷,也不是自卑。這反而讓他變得輕鬆,因為「配不配」變成最不重要的問題。他只剩下一個更清楚、更乾淨的理由:
他只想要留在亭州身邊,那就足夠了。哪怕未來在他身旁只是塵埃,只是一道影子,哪怕沒有名字。
只要亭州回頭看看這世界時,宋言安還可以在他身旁看到他,這世界還有人站在亭州那一邊。
另一邊,公演結束後的後台走廊像一條剛退潮的海岸線,鞋底踩上去都是濕冷的回音。夏亭州在舞台後的走廊上,避開了所有能被拍到的鏡頭。
獲得目前最高分的作品,因為要準備面對幕後工作人員採訪,有人在奔跑、有人叫他的名字、有人遞水、有人要他回訪談間他都點頭應付,可眼神一直沒離開某個方向。
夏亭州一路應付著鏡頭、訪談、拍照,語氣平穩到像機器,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根弦從舞台落幕後就一直沒有放鬆。
不是因為他剛才把自己推到所有人都看見的高度,或是案件有甚麼進度
而是他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的宋言安。
宋言安不像是要衝過來恭喜夏亭州。宋言安只是站在那裡,像被固定住了一樣,視線牢牢盯著夏亭州,卻又不敢真的走近。
那種眼神……太不像宋言安平常的表現。此時自己新進男朋友實在太奇怪了,宋言安那雙眼睛,讓他忽然覺得,會不會最先被釣到的可能不是敵人,而是自己的男友就很諷刺了。
夏亭州的心裡浮起一瞬的擔心:他正設局釣魚,他在把自己丟進舞臺上裡當誘餌,試圖把音樂夢教會最容易上鉤的狂熱者引出來。
查這個案子是想找出害死自己友人的兇手,但是不可能完全不理會這個傻孩子。
夏亭州把水瓶握在掌心,瓶身上凝出的水珠慢慢滑下來,他卻像完全沒感覺。他在思考另一個問題:要不要把「釣魚執法」的真相告訴宋言安?
如果是別人,他不會猶豫。
可宋言安不一樣。
宋言安辦案的過程,夏亭州也不是只有一次看過他面對犯人,就是正面剛。
宋言安可以一個人直接面對幾十個黑幫,帶有槍還是刀棍等等武器暴力分子,沒有太大問題,畢竟平常都會訓練自己無論近身搏擊,還是以槍枝遠攻,據說警界沒有太多人可以打過他。
所以宋言安捕捉犯人,甚至在審問犯人也有他一套邏輯,可以說是犯罪分子當中著名的鬼見愁。很多時候甚至不用以暴制暴,光氣勢就能讓犯人服貼了。
但是臥底或是角色扮演之類的,宋言安演技真的太差,情緒藏不住,甚至不用問就能看穿他此刻心裡正在上演什麼。
雖然他的犯罪直覺性是很強大,有種野獸的能力,但是面對一些人情世故過度誠實。
「跟他說,等於把案子的線索推進火場。」夏亭州在心裡下了判斷。
可不說,又像是一種擔心對方又會怎麼樣被影響。
他們從認識到確定感情,前面認識的過程幾乎都在辦案或辦案的路上,沒有真正放下過任何一條線索。宋言安甚至連喜歡都像是在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靠近、反覆確認才敢承認彼此的感覺。
後面確認感情了雖然很多時間獨處,但是都在宋言安醫院治療中。所以他們沒有真正兩個人真正出去約會過。
如今魚餌已經出去了,夏亭州明白:他們是該有一次「不是推理辦案」的時間,一次正式的、只屬於彼此的時間。
夏亭州走到宋言安面前,宋言安抬眼看他喉結動了一下,想說話又說不出來。
「明天是星期六,沒有錄製,我們出去玩一整天。」夏亭州看著他,他說把所有策略都壓下去,溫柔地說了這句話。
「什麼?」宋言安怔住。
夏亭州語氣很平靜,像在安排行程,又像在給他一個世界上最重要的允許。
「約會。」他補上一句。
宋言安的瞳孔顫了一下,好像剛剛如雲端上的神壇,走到人間的感覺,所以頓時像整個世界突然被點亮。
但是傻孩子他張了張嘴,應該要很興奮的態度,卻只吐出一句很小聲的話。
「……好。」
看到宋言安的態度,夏亭州在那一瞬間,忽然確定了:宋言安真的不對勁。但他沒有逼問。
夏亭州只是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宋言安的手腕,像在給對方安撫一樣。然後他轉身回到人群裡,繼續扮演舞台上的「王」。
而宋言安站在原地,手腕被碰過的地方像被烙印,整個心都是滿溢的幸福感,卻又不知道如何表達。
說要約會結果宋言安只是怔住,然後小聲說「好」。那聲音小到像怕打碎什麼。小到不像宋言安。像一個人突然把自己收回去,收進陰影裡,不敢再多走一步。
夏亭州當時沒有追問。但是回到休息室後,門一關上,所有的擔心湧上心頭。夏亭州拆下領夾麥,放在桌上,盯著手機通訊錄好一會兒,才按下那個名字。
賀日浩。
夏亭州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亭州。」賀日浩的聲音像一開始就站在案情邊緣等他,「你那邊結束了?誘餌投下去你有甚麼最新狀況要回報的嗎?」
夏亭州靠著椅背,短短「嗯」了一聲,沒有立刻回報細節。
賀日浩立刻聽出不對:「怎麼了?你不會用這種語氣講案情。教會那邊有反應?」
「不是。……我想見你一面。」夏亭州說。
電話那端安靜了半秒,像把所有可能性迅速排列。
「明天約?」
賀日浩不太會被情緒牽著走,但他聽到「今晚」就知道事情不是小事,他沒有再追問,他讓夏亭州自己說。
「明天我跟言安要出去....。」夏亭州說。
電話那端再度沉默了兩秒。
「你明天要帶人出去,你今晚要找我?怎麼了?...是你們感情有了狀況?」賀日浩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點像玩味的語氣。
夏亭州沒有反駁,只說:「我不確定是不是有狀況....。」
賀日浩終於不再用案情語氣:「好。十點鐘飯店會客室見。」
密室.音樂夢殺人案24
夜裡十點飯店會客室還亮著燈,裡面人不多,賀日浩坐在角落,桌上攤著資料夾,旁邊一杯黑咖啡。
夏亭州一坐下,賀日浩就抬眼掃過他那種視線像側寫師的本能,先看呼吸節奏,再看眼神焦點,最後才看你說了什麼。
「怎麼了?」賀日浩問。
夏亭州沒接這句,直接說:「宋言安不對勁。」
賀日浩的表情瞬間收了。他把資料夾闔上,推到一旁:「你先說你看到什麼。不要跟我講你推理出來的結論,我要的是你看到他的狀況。」
夏亭州把昨晚公演後的片段一一說出來:宋言安站位、眼神、呼吸、那句很小聲的「好」。他刻意不使用任何心理名詞,只描述他確定「不正常」的地方。
賀日浩聽得很安靜,偶爾打斷夏亭州一下,問得更詳細一些:
「他有沒有喝水?」「他手有沒有抖?」「他看你的時候,是像平常那樣直視,還是像在偷看?」「你靠近他時,他有沒有後退半步?」
夏亭州答得很快,像被迫回放每一格畫面。講到最後,賀日浩靠回椅背,指節輕敲桌面,腦袋開始快速下判斷。
「應該就是你的舞台造成的,而舞台只是把他原本就有的內在東西照出來。」賀日浩說。
「什麼東西?」夏亭州皺眉。
賀日浩看著他,眼神有點像看一個明明對於犯罪者很聰明,卻在感情上笨到可怕的人。
「普通人的心理狀況與犯罪者心理狀況,應該還是有共同點,你自己在追蹤夢教會就是造神洗腦犯罪集團,你怎麼不能舉一反三呢?親愛的?」
夏亭州沒說話,心中有非常不好的預感浮現,但是.....
夏亭州低聲:「我以為宋言安他不會....。」
「你只知道他能打,能扛,能對著犯人硬剛。你看見的是他在犯罪現場成熟的樣子,一個人面對幾十個暴力分子,沒有太大問題,你覺得這就是你們的專業互補。
你在腦子上很強、在局上很強、在舞台上很強,這是是你的專業。宋言安在現場壓制、近身搏擊、救援撤離、危機直覺....那是他的專業。
可你知道他在現場『為什麼要這樣嗎?』。」
賀日浩把話放慢,把他認識的宋言安說明清楚。
「也許你尊重每個人有自己背後的故事,我相信你也是這種人,法醫在平常的時候會喜歡放空,因為高泰已平常就很笨。但是面對自己喜歡的人,要多一點細心。」
夏亭州低聲:「日浩哥,您請說....。」
「他從小就習慣當那個『有用的人』,因為他的父母都是奇葩,相愛到可以一兩年連過年都不跟宋言安聚,把他丟給住宿學校,後來丟給警校,如果不是宋言安滿腦子正義,喜歡刑偵,我猜他會廢掉吧?
他去幫助其他人,他才能夠顯示他的存在感,你懂嗎?有用,才不會被嫌麻煩;有用,才有存在的位置。」
賀日浩看著他:「他不是那種會點頭哈腰的討好,他會把自己磨成工具的討好。而討好型人格遇到超強者,會怎樣?」
夏亭州沒有答,心裡已經有了預感中的答案。
賀日浩替他答了:「會縮小,自動退到陰影裡,會把『我喜歡你』翻譯成『我不能打擾你』。」
夏亭州胸口一緊。
「也許你內心的評估是在用『他是怕失去你』來解釋言安。」賀日浩語氣淡淡的,「但宋言安不是那種會怕失去就縮回去的人,相信他對你好,沒有因為你冷淡就有退縮過」
「所以我猜測也許他不是怕你不要他。」賀日浩說得更直白,「更可能是他看到自己的不足後,昇華到自己根本不重要。」
那句話落下,像一根針戳進寂靜裡。
賀日浩繼續:「恰好討好型的人,自己的專業是應該的。所以他會覺得自己的價值來自於『你需不需要我』。」
「你昨晚是王。你在那個光裡,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掌控,連我坐在電視前都覺得喘不過氣,更別說宋言安站在你旁邊。他那種人會自動進入一個狀態——不是『我要追上你』,而是『我只要能站在你旁邊就夠了,剩下的我都可以不要』」
他把話慢慢推深,像一層一層拆開:
「你看到他站在台側不敢靠近,你以為他在衡量配不配。但我認為,他更可能是在把你放到一個『神明』的位置。」
賀日浩繼續:「神明不需要理解他,神明也不需要你同等回應。神明只需要被崇拜、被守著、被供著。」
他停頓一下,丟出那句真正要刺醒夏亭州的反問:「夏亭州,你要這種愛情嗎?對,你當然不要。」
空氣靜了兩秒。
「但昨晚你太強了。」賀日浩說,「強到讓他覺得你可以自己獨自強大。」
夏亭州胸口像被悶住:「我需要他啊!」
他語氣忽然變得很像大哥在罵小弟:「但是他不知道啊!而你如果繼續當魚餌當你的王、你的神,還心安理得不表露,不坦白,你們遲早會出事。
他會把你『神格化』到一個程度:只要你一句話、一個眼神,他就能把自己的界線、需求、甚至安全全部丟掉,只為了讓你覺得舒服、讓你覺得順。」
賀日浩把聲音壓低:「你懂了嗎?我擔心的不是他覺得配不上你,也不是他怕被你丟下。」
「我擔心的是他把你放在太高的位置,高到你一轉身,他就只剩下跪著的選項。」
「那你要讓他清楚知道這件事情。你們都是凡人,彼此需要。」賀日浩直接把話砍到底,「這些不是用你的腦推演出來的『我需要』,是用你的行為讓他感覺到。辦案固然重要,但是照顧好自己在意的人,更重要。」
夏亭州的眼神暗了一下。
夏亭州沒有立刻回答更多,他只是握著杯子,指節泛白,像還在消化「神格化」這個詞,也像在某個更深的地方,被迫承認自己一直忽略的危險。
賀日浩卻繼續補刀:「要跟你比腦子……宋言安就是幼稚園,你是大學生。這個比喻只是提醒你,因為你太會掌控。」
他抬眼,看著夏亭州:「你想想,如果他把你神格化了,結果你還習慣性用你那套邏輯理解他、安排他、把他當成可以『配合你做事』的人……人格的確定感,來自於你在對方眼裡看見自己是重要的存在。可他從來不確定有人會不會也站在他那一邊。」
賀日浩立刻反問:「也許你說你會站在他那邊,但你怎麼站?你用什麼方式站?你是用『我會安排好』站?還是用『我需要你』站?」
夏亭州被問得一瞬間說不出話。
賀日浩冷笑一聲:「這樣你們真的會很好笑。」
「主導案情的是你跟我這些人,我們就是要抹滅到邪教裡面的神明。」賀日浩說,「結果你男朋友甚麼都不知道,只是在旁邊崇拜你、把你當神,然後你還想問要不要告訴他真相,想讓他甚麼都不知道?亭州,你是要談戀愛,還是要買一個崇拜你的神樸?」
夏亭州眼神一凜。
可他又清楚,那不是單純的感恩。他不是因為被救了才喜歡宋言安。
他是……被那個人存在在他後面的方式擊中。
密室.音樂夢殺人案25
「行。」他說,「我們現在先不講案子,也不講你明天約會要怎麼安排。」賀日浩看著他那副表情,忽然嘖了一聲。
夏亭州抬眼。
賀日浩把杯子放下,直直盯著他,像換了一個角度拆解:「亭州,我問你一個最簡單的問題。」
「你到底為什麼會喜歡宋言安?」
夏亭州一怔。那問題來得太直接,他皺眉:「現在講這個?」
「對。」賀日浩語氣冷得乾脆,「現在。」
夏亭州沉默了兩秒,不是不想回答,是一時間真的找不到一句能說出口的答案。賀日浩看著他那副反應,突然笑了一下,不是好笑,是一種理解。
「你看。」賀日浩說,「你自己都卡住。」
夏亭州眼神一沉:「我不是卡住。」
「你是習慣用理性當藉口。」賀日浩直接拆穿,「你太擅長用推理處理人,卻不擅長承認你真正想要什麼。」
他停頓一下,語氣慢下來,像真的在當大哥給你最後一次耐心:「我問你你喜歡他,是因為被照顧後感恩開始嗎?」
夏亭州的眼神微微一震。那句話像戳中某個痛點,不是因為它不對,而是因為它太接近真相,又太容易被誤解成廉價的理由。
夏亭州緊緊盯著賀日浩,聲音低冷:「不是那麼膚淺的東西。」
賀日浩挑眉:「那你說。」
夏亭州張了張嘴,卻沒有立刻說出口。他腦海裡閃過太多片段:宋言安站在雨裡等他、宋言安在把他他的便當給他吃,宋言安不問原因就站在他身邊——那種「你在就好」的陪伴,像把他從塵埃裡拖回來。
賀日浩像看穿他的沉默,忽然把視線移開,靠回椅背,語氣淡淡的開始說自己的故事。
「你知道我跟常笑一開始怎麼回事嗎?」賀日浩忽然問。
夏亭州一怔。
賀日浩不等他回答,自顧自說下去,像把某種『你不說那我先說給你看』的例子丟出來。
「楊常笑那個人,原本是不打算談戀愛的。」賀日浩說,「也不是什麼性向問題。就只是他根本不想把時間浪費在不確定的東西上。是不是跟你很像?」
夏亭州沒有插話,只安靜聽著。
賀日浩的語氣很平,卻能聽出那種認真:「他太清楚人跟人之間的關係有多麻煩。越親近越麻煩,越在意越麻煩。你知道那種人嗎?不是冷漠,是他習慣一個人把事情做完。」
「可偏偏。」賀日浩嗤了一聲,「我們遇上了。」
他抬眼看夏亭州,像在嘲笑自己,也像在嘲笑命運:「我們兩個都很要強。都不擅長求人。都覺得自己撐得住。而我更喜歡遊戲人間,自己獨自作戰。」
「最開始,我也以為那只是合作、只是默契。我也跟我姪子一樣,喜歡鬧他。」賀日浩說,「直到某一天我才發現,我在疲憊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人,是他。」
夏亭州的眼神沉了下去,像被這句話攫住。
賀日浩繼續:「常笑不是那種會說甜話的人。他甚至不太講感情。你要他說一句『我在意你』還是『我愛你』,他大概寧願去跑十公里。我們認識將近四年,交往將近兩年,他沒有說過一句我愛你。」
「但他會做。」賀日浩說得很肯定,「他會在你最亂的時候,把你該吃的藥放桌上;會在你熬夜推案情的時候,默默把燈調暗;會在你走進房間那一瞬間,眼神告訴你,你不用再撐了。」
他停頓一下,語氣低下去:「那就是常笑。」
「沉默的強者。」賀日浩說,「照顧人的方式也沉默,但你會很明顯地知道他站在你身後。不是為了討好你,是因為他選擇你。」
「而我因為常笑的緣故,完全不招惹其他人外,更重要的原本不想投身在任何一個組織內的我,居然成立了事務所.....所以我們都為了彼此,變成了更好的自己。」
夏亭州聽得很安靜。當初亭州知道了賀日浩居然是歐亞地方有名的幽靈B.G.,弄垮了很多犯罪分子的過往,退隱後跑到台灣當一個小小貓咖的店長,這些都很讓人很驚人,但是既然以「是幽靈」為身份記號,就是怕被人看到蹤影吧!
可是為了愛,賀日浩選擇以光明的身分重出江湖,甚至做了許多的改變。
這段話像一面鏡子,照出他們跟賀日浩楊常笑的差異。
楊常笑與賀日浩是「是平視與平等」的愛。
宋言安是「熱烈到讓夏亭州願意靠近」的愛。
「所以我才問你。」賀日浩忽然把話鋒轉回來,「你喜歡宋言安,究竟是什麼?」
賀日浩嗤笑:「宋言安在警界那群人裡,已經算聰明跟穩重的了。他比笨蛋吳克里冷靜多了,你們還能把吳克里當成小孩哄。」
夏亭州沒說話。
賀日浩忽然又像想起什麼,冷不防又提了另一個例子,語氣卻帶著一點玩味:
「說到這個。」他說,「我倒是能理解賀仲年為什麼會喜歡吳克里。」
夏亭州抬眼。
賀日浩嘴角勾了勾:「仲年那種人你也知道,表面冷、實際上就是一隻貓。吳克里就是他的玩具。」
夏亭州:「……」
賀日浩很欠揍地補一句:「貓咪愛上自己的玩具,玩具跑了他會炸毛,玩具回來他就裝沒事。」
夏亭州皺眉:「你到底想說什麼?」
賀日浩看著他,眼神忽然很正經:「我想說那種戀愛至少是平等的蠢,無論是貓還是玩具,都是一種羈絆。
看你來你們跟他們很像,但是克理有點跟宋言安不一樣,克理從來都不曾煩惱過自己比不上仲年,因為他知道自己的短版就是有點傻。
不過傻人有傻福,他是我們的幸運星,這是大家公認的好運氣者....」
他語氣冷下去:「可你跟宋言安不是。宋言安很好強,也慕強,更是某部分的天才,所以一但他折服的那種愛是一種危險。危險到他會把你捧上神壇,然後你只要不小心站更高了,他就會跪得更深。」
夏亭州沉默很久,久到咖啡館的背景音樂都換了兩首歌之後,最後他低聲試著說出他對宋言安的感覺。
「....是因為他一直在。」
「他站在那裡,我就能呼吸。不是要我變得更好,不是要我回報他,也不是要我承諾。我在最糟的時候……很多人都選擇把我當麻煩。有人以為我會拖累,可宋言安沒有走。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是,我只是一個被踩進塵埃裡的人。」
「可是他...他在的地方,讓我覺得這個世界至少還有一個地方是安全的。」夏亭州握緊杯子,指節泛白的說。
賀日浩又補了一刀:「所以你只是覺得他對你好、他救過你、他不離開你,你覺得你該回報這份喜歡?」
夏亭州沉默了幾秒,終於開口,聲音低卻清晰:「是他讓我覺得自己是安全的可以活下去。」
賀日浩挑眉,像終於聽到一句「真的」。但他沒有因此放過夏亭州,他甚至更狠地往下追。
「那你現在呢?」賀日浩問。
夏亭州一怔。
賀日浩盯著他:「你現在站在舞台上,站在最亮的位置,你還需要那份安全感嗎?他可能把自己磨到只剩『在那』。」賀日浩說,「而你如果不把他拉回來,他甚至會把自己磨到什麼都沒有。」
夏亭州的指尖動了一下,像被這問題刺中。
賀日浩冷笑:「你懂我意思嗎?你當初愛上他,是因為他讓你覺得安全,他在。但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安全感了,宋言安會剩下什麼?」
「他不是你的附屬品,或者依靠而已。」賀日浩說得很重,「雖然他是你活著回來世界的原因之一,那你是否是他活下存在的原因呢?」
夏亭州的眼神微微一震。那句話落下,夏亭州的胸口一沉。他忽然明白這就是賀日浩真正的擔心。
不是配不配。而是:宋言安會把亭州當神,並且把自己當成神的祭品。
他把杯子往旁邊推開,語氣從側寫師變成大哥:「你明天要帶他出去對吧?」
夏亭州點頭。
賀日浩盯著他:「你想做什麼?你是不是想用一個『約會』把他哄回來?像哄一個被嚇到的小朋友?」
夏亭州沒說話,像被說中。
「絕對不要安排甚麼,你明天要做的,是把他從『被收留』拉回『被選擇』。」賀日浩說,「要讓他知道你回頭看見他,是因為你需要他。愛情不一定是他多好,愛情可以是無緣無故地只能是他。」
賀日浩的微笑,是想起來了自己愛人一樣。
因為楊常笑給人硬漢的感覺太強烈,而兩個男性氣質都很強烈地一起談戀愛,確實讓許多認識他們的人無法理解,為什麼賀日浩會喜歡這麼男性魅力的人,甚至誤會日浩是個下面那個。
「我知道了...謝謝日浩哥....」夏亭州沉默很久。
「其實那孩子不難懂,他看起來很強,是因為他從來不允許自己脆弱。」賀日浩說,「甚至說,他是不相信可以在他喜歡的人面前暴露,因為他的環境中不許可,所以最好讓他知道,你連他的不完美都喜歡。」賀日浩看著他,眼神像大哥又像側寫師。
夏亭州:「……」
賀日浩看著他不說話,反而更確定自己戳到點了。他把最後的結論落下,像下判詞:
「讓他明白:你不是神,你也不需要他把自己磨碎來愛你。你要的是戀人,不是祭品,更不需要完美的人搭配。明天約會不是去哄他開心,去拆掉你剛剛建立的神壇,去掉你的計算,讓他知道你是個平凡人。」
夏亭州沒有回話。
他只是把手機拿起來,指尖停在訊息欄很久,最後還是沒有打出去。
有些話,他得親口說。
你是我選的,你很重要,我想要你
所以夏亭州知道應該怎麼做了。
【作者的話】
這段與賀日浩的對話,某部分來說,也是確定三對CP的感情走向,原本我是打算直接寫約會的,但是把自己喜歡的人變成神,就是地位不平等了,夏亭州可以察覺到宋言安不對勁,但是是否可以解題的這麼清楚?
我認為旁觀者清,所以讓賀日浩這個心機狐狸來解讀是最合適的人。
這段特別的難寫,是因為要寫夏與宋他們兩個人之間的關係的變化。我原本想要寫夏亭州是女王受,但是....我也想讓宋能夠覺醒。不是平等,而是互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