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商長一向聲若洪鐘，這時蓄意運用自己天生的優勢，壓下其他人的叫賣聲，但是縱然已經扯開喉嚨大吼，他的音量卻仍不敵那片由幾千人所發，全然雜在一起的喧嘩聲響。別勒衍先前就已得知，雖說刺壺是有一定規模的貿易團，今年卻未如同其他大型商團一樣，死命地要搶下谷外的交易區，而是把旗下各商團分派到谷內各個商區，做以兜售為主的生意——這也不乏為一道良策，畢竟能來風懷谷參與大會的人，除了當地民眾，以及幾群不遠千里而來的朝聖隊伍，多數都是貴族中有頭有臉的人物，拿這些人來收割一波那是再好也沒有的了。刺壺此次攜來的貨物故也相對貴重，譬如民用固色石、附有許可文件的珠寶、玻璃或陶瓷的工藝品、豹皮、魟皮、高級絲綢、鯨魚油、精油及藥酒，這些嶄新的商品被一一取出，堆滿貨架，琳瑯滿目的在暖陽下散發著光彩。這時恰是大人購物的時段，別勒衍便一面叫賣，忍受著那些大塊頭噴出的陣陣鼻息，一面在旁監視，謹防宵小下手。
賣到一半，倏然有個陰影蓋住了他的肩膀，他抬頭一看，只見一個棘皮人正垂眼俯視著他，眼睛裡充滿著惡意。
「誒，你，索崔叫你去搬貨。」「索崔說的？」
「有需要再重複一遍嗎？」
「……不用。」
別勒衍滿腹怨氣的跑開，剛才那人是刺壺貿易團的其中一位董事，不知何故隨著商隊來到了風懷谷，好像叫做什麼乞伏正旗，一個難聽到爆的名字。
這人已經不知多少次刻意為難他了，他打賭這次狀況也是一樣：叫他去搬他身體不方便搬的貨物，然後杵在一旁恥笑。等到之後問起索崔，對方會說沒有這類事情，又會告誡自己要多忍點。
「能忍就忍，不然能怎麼辦，他可是董事。」索崔拋下這句，走了。
什麼董事，不就靠捐點錢就能當上，有什麼了不起？別勒衍想，但他也不敢隨意造次，越級上報，畢竟這次貿易是他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可不想將其毀於自己的莽撞。
雖然驍王曾經說過，家族皆為我所愛之類的話，但那也只是對驍王來說。像是棘皮人，在他眼中，就只是一群無能無力、叢生在山間的敗類罷了。
就像那個現在正悠哉走在他後頭的傢伙一樣。
他吐著怒氣前往商區後方，半途鴻運當頭，他欣喜地發現迎面走來的竟是索崔，他連忙跑上去問：「嘿！索管事呀，聽說你要我搬貨是不是？」
「搬貨？沒有，你不是在前面嗎？」索崔警覺的問。
「唉呀。」別勒衍說。「乞伏董事說你要我來搬貨誒。」
乞伏正旗施施然地走近。「嗨，索崔。」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記得我沒叫他過來呀？」
「哦這個呀。」乞伏正旗懶懶的說，也不慌張。「沒有啦，我看你剛剛不是嫌大家動作太慢嗎？我就想說不如叫他來。」他下巴一揚。「畢竟，你常常稱讚他動作很快，對吧？」
「不用了，貨差不多搬完了，別勒你還是回原本的位置就好。」索崔鼻中噴出一氣，不耐的說。「正旗，你以後不需要替我費這個心，我如果要叫誰，自己會過來叫。」
「好好，唉呀，那是我多此一舉了。」
索崔粗魯地點了點頭，並以眼神示意別勒跟上，兩人就一前一後的離開了。臨走前，別勒衍不忘狠狠瞪了後方一眼，迎來的卻是一個滿不在乎的微笑。他揣想著，憑自己的吻部和利齒，絕對可以輕而易舉的咬住那人的腰，再幾個旋身就可要了對方老命。
但他還不會這麼做，還不會。
「你在想什麼？」索崔責備道。「你真以為是我叫你來？」兩人開始奔跑。他們雖是橫著生長，但奔跑時卻只會以後肢踏地，僅在緩速移動或調整方向時，才會以較短的前肢輔助。
「沒有，但我能怎麼辦？」
「你能怎麼辦？你就找個藉口溜掉就好了，這種事還要我教？」
其後，別勒衍便重回崗位，一直叫賣到夜色漸濃，才到棚後去吃晚餐。
他咀嚼著牛肉片，想起十字江撈上的魚，鮮美又多滋，又想起家鄉梯形的石板屋，門口是較小的那一方，他走入，躺在茅草和棉鋪組成的簡陋床鋪裡，他吃完晚餐後，往其它市集打量了一下，多數貨物他都買不起，只能純用眼睛賞玩，他們領主路過他們聚落的那天，他靠在他媽媽身上屏息注目，領主看來鐵面無私、正氣凜然，披著他們家永遠買不起的昂貴首飾，夜晚在燈油的照映下，他沿途叫賣著，脖上掛有小型商品，他看著其它商人看著自己，感覺自己或許真的變得不一樣了。
他的父母責備他的行為，要他務實一點，貿易團幹得了一時、幹不了一世，他放眼往階梯下望去，風懷谷內依舊萬燈閃耀、人聲鼎沸，他跟隨商隊隊伍，首次見到黑狗山脈，他不覺遙想，那條永無止盡的崢嶸岩脈，究竟通往何處？他又用前肢擦著地板，匍匐在吧檯後，聽著旅人喧鬧不已，終於，他睡著，趴在後方為協作打理的簡易床墊上，聞起來卻比他家鄉的還要好聞。
他發現他置身於階梯的看臺之上，新的一天已經到來，大會即將開幕。大會通常會到所有重要事項都被討論完畢，新的任命或命令都被頒布才會結束。有時不免搞得曠日廢時，貿易團便會判別形勢，隨著人潮散去離開，不過一般來說，都是持續十天左右。
「你是第一次見吧？」索崔在他旁邊咧嘴笑問，連這個性嚴肅的人此時也不禁嶄露笑顏。
「對。」別勒衍興奮地搖搖尾巴。「家族領主待會會出場，是吧？」
「而且穿金戴玉，他們也只有這個時候能好好炫耀一番了。」索崔譏諷道，然後引頸探出欄杆。「誒——有了，你看，他們來了。」
別勒衍的腳下是勞氏區，雖然較小，容納勞氏全體已是綽綽有餘。他凝神觀望，風懷谷這時已是人滿為患，大人與小人充斥著四面八方每個角落，不只是驍族人，還包括了外族，空中夜神裔龍盤桓不休，他們全是通過檢查，特准參加的記者。依照規定，除了谷地邊陲一條可以繞行全場的道路依舊准人通行之外，不論何人這時都需前往自身的家族區域，觀賞大會開始，外族人亦需移至最上層的族際區，以免造成混亂或者任何不必要的衝突。
一群人從半坡處的一個洞口魚貫步出。群眾夾道歡迎。
洞口位於別勒衍的左前，連接洞口的是一道緩坡，朝下緩降直通中央的空地，那兒有十個簇新且颯颯作響的旗幟正對洞口一字排開，悉皆位在別勒衍的右方，以微小的角度斜背著他。而在這些以相同間距排好的旗幟後面，又可發現事務官清出了一塊區域，和中央的空地相連，其盡頭是垂直光滑的峭壁，壁面有人工切除的痕跡，天光從而可以不受阻擋直落到底，照出一偌大的棕黃旗幟懸於壁上，其下設有一座祭壇。
叮鈴聲響起。某個洪亮的聲音響徹山谷，伴隨某處傳來的掌聲加尖叫。「拓跋翹楚，棘皮家族領主，明霖群山持有者，齊柏林高原之主，流瓦城城主。」
別勒衍定睛看向那支隊伍的最前方，看出儘管他們已經盡量加大轎子，並且為其掛滿珠寶首飾，卻仍掩蓋不了棘皮人那本就寒酸的體積。轎子虛浮地前進，拓跋翹楚眼神迷茫的坐在上面，灰色披風被他壓在屁股底下，看上去搖搖欲墜。
「這個人嘛，我想你應該不會太喜歡吧？」索崔揶揄道。別勒衍噴出一道鼻息，表達他的不屑。
叮鈴聲再度響起，然後那道聲音高聲有力的宣布。「浩星哲，馳騁家族領主，斧頭堡堡主，孤峰城城主，蕾歐娜平原持有者之一。」
一波波用怒吼與蹄聲形塑出的如雷巨響在別勒衍的右近爆發，從當下的角度他望不見聲源，但那已非重點，因為那跟在轎後的生物更加吸引他的注意。那是一個更大的、更令人悚然心驚的身軀，他至少有三公尺高，背部覆有隆起的硬甲，短吻內布滿鋸齒狀的尖牙。他身覆鎧甲、全副武裝，鐵蹄踏地隆隆，垂下的陰影追逐著前方的拓跋翹楚。
「馳騁家族這幾年是過得風光啊。」索崔介紹。「全賴他們領主上任後就……嗯，到處惹事。」
叮鈴聲。「窩闊焰，巴里家族領主，打貓沼之主，暮靄城城主，蕾歐娜平原持有者之一。」他正前方爆出低吼。
別勒衍視線微飄，發現下個巨獸同樣也是不遑多讓。比之馳騁家族，巴里人更矮一些，但也更為靈敏，具有壯碩的軀體和銳利的白牙。她身披純黑披風，頭戴深色首飾，眼神冷酷的躡步前移。由於缺乏背部隆起的硬甲和蹄，她便顯得較不具威攝性，但對別勒衍而言，依然是他難以望其項背的巨獸。
「這些傢伙，一張嘴就可以把你吞掉。」索崔說，他見身旁這人明顯見不多、識不廣，整張臉白如石灰，就忍不住火上加油起來。
別勒衍本欲反唇相譏，想想卻又罷了，他是真被嚇到，這等陣仗他可不曾見過。以往他不是沒有見過這些大人，然而在這裡，眾家族齊聚一堂，如此多的數量、如此正式的場合……從這高度綜覽全景，他才了解到他們之間真正的差距。
叮鈴聲。「兀都南陸，勞氏家族領主，苦旱斷崖持有者，沉醉湖湖主，草野城城主。」別勒衍耳邊響起一陣嚎叫，他也不禁隨著他的族人忘形地大吼。人人操起尾巴，齊齊拍下，地面震動不止。
孩提時，他曾見過領主一眼，和當時的印象相比，兀都南陸似乎並未隨著歲月發生多大變化，他的臉上傷疤依舊醒目，狹窄的黃瞳也依舊透露著乖戾之氣。「他才是這裡最帶種的！」索崔讚道。
深棕色的披風罩著他的身軀，前短後長，下擺綴有血紅色的流蘇。兀都南陸相比前面大人身形雖小，卻有著一股令人不容忽視的存在感。他一臉肅殺之氣，額上別有昂貴首飾，垂著的前肢露出在披風外，兩隻大拇指上與別勒衍相同，長有長而彎曲的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