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魯肉飯店的燈光熄滅。
小延背著沉重的畫袋,走向公寓。天空還飄著細雨,街道被打掃過,留下反光的積水,街燈映照出孤零零的倒影。
他渾身濕透,頭髮黏在額前,像是一隻迷路的小獸。電梯大廳裡空蕩安靜,他按下上樓的按鈕,疲倦得幾乎要倒下。「叮——」
電梯門開啟,他走進去,隨手按了「7」。
就在門快關上的時候,一道急促的腳步聲響起。「等等!」
亞若抱著一疊資料衝了進來,呼吸急促,肩膀濕了一片。她勉強笑了笑,伸手按下「8」。
電梯門緩緩關上,空間裡只剩他們兩人。
小延把頭低得很低,不敢直視亞若。
亞若則一邊喘氣,一邊用紙巾擦拭資料上的水漬,整個人顯得焦躁又疲憊。
電梯裡安靜得只能聽見運轉的嗡嗡聲。
突然——「滋滋——」
小延的手機響了。螢幕上閃爍著「爸爸」的字眼。
他拿起手機看著螢幕,良久不接電話。
亞若下意識瞥了一眼,沒說話,只是靜靜觀察。
「接啊。」此刻小延腦海裡,有個聲音這樣催促他。
但另一把聲音卻說:「不要接!一旦接了,他就會叫你退學,叫你放棄夢想!」
小延的手指在「接聽」與「拒絕」之間來回猶豫,指尖微微顫抖,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滋滋——」手機震動聲在狹窄的電梯裡迴盪,格外刺耳,像針扎一樣鑽進神經深處。
終於,他咬牙,一指按下了「拒絕」。
手機瞬間歸於沉寂,但胸口卻彷彿被狠狠捶了一記,悶痛如潮水般湧上來。
他背過身去,整個人像是再也撐不住了。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眼淚失控地湧出,沿著臉頰滑落,啪嗒啪嗒滴在地板上,碎成一種無聲的悲鳴。
亞若怔住了。
她沒想到這個總是靦腆笑著的少年,會在電梯裡忽然崩潰。
那壓抑的哭泣聲,像是憋了很久的痛苦一瞬間被撕開。
亞若的心忽然一緊。
她想起自己無數次在公司角落裡偷偷掉淚的樣子——上司責備、工作的壓力、父親的情勒、失去的愛情……那種無處傾訴的壓抑。
她咬了咬下唇,眼神微微閃爍,終於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小延的肩膀。
「……沒事的。」她輕聲說。
簡單的三個字,卻像是某種開關,讓小延猛然轉頭,眼裡的紅腫與濕意毫不掩飾。
「你……你不懂!」他哽咽著,聲音顫抖,像是在努力壓住什麼快要崩潰的情緒。
亞若愣了一下,指尖微微一頓,卻沒有收回手。她反而更用力地按了按他的肩,像是要把力氣傳過去,也像是在穩住他。
「我懂。」
她的聲音低沉而堅定,語氣裡不帶一絲遲疑,「有時候,家人給的壓力,比陌生人還沉重。那不是敵意,卻比敵意更難承受。」
電梯「叮」的一聲,在七樓停下。
清脆的提示音在沉默中格外清晰,像一記溫柔的提醒。
小延怔怔站著,像是還沒從情緒的漩渦中抽身,沒有動。
亞若看著他,語氣柔了下來,語音低緩而輕柔:「去吧,你的樓層到了,哭出來,就會好起來,總比悶著好。」
電梯門緩緩合攏,像一道即將關上的縫隙,將兩人隔開。
就在那門即將闔上的最後一刻,小延低著頭,忽然開口,聲音還帶著餘顫:「……謝謝。」
亞若微微一愣,心中某處忽然被輕輕碰了一下。
那是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在深色雲層中,透出了一束極淡極淡的光。
微妙,卻真實。
電梯繼續上升。
她抬頭看著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腦海裡卻始終回響著那句「你不懂」。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也早已孤獨到極點。
那一刻,她第一次真心想幫助這個陌生的少年,不是出於責任,而是因為他和自己一樣,都在黑暗裡拼命找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