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霸主
一六二四年八月,當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武裝商船駛進大員外海時,站在船首的荷蘭軍官們或許不會想到,他們即將踏足的這片土地,早已是一個高度組織化的世界。
那不是歐洲人想像中的蠻荒之地。在臺灣西南平原上,數十個擁有高度自治權的「村社國家」散布其間,它們各自擁有領地、祭司、戰士與複雜的貿易網絡。這是一個沒有皇帝、沒有文字,卻充滿秩序與生機的南島世界。
而在這片平原的南端,今日岡山與路竹一帶的堯道(Jouda)地區,有一個名字讓所有鄰近部落都心生敬畏— 搭加里揚社(Taccariangh)。他們是高雄平原上無可爭議的霸主,領地橫跨肥沃的低地與茂密的獵場。
歷史迷霧中的真相
長久以來,我們對這些平原住民的認識,幾乎全來自日治時期人類學家伊能嘉矩的分類。在那套體系裡,從高雄到屏東的原住民,都被簡單地貼上「西拉雅族支系」的標籤。但這個標籤,就像是用一張粗糙的地圖,試圖涵蓋一整片複雜的地景。
直到近年的文史研究者重新爬梳荷蘭檔案、清代文獻與口述傳統,我們才開始看見被掩蓋的主體性:馬卡道族(Makatao) 絕非伊能嘉矩筆下分類不清的西拉雅支系,而是擁有獨立歷史尊嚴的語族。雖然在分類學的迷霧中被混淆了百年,但他們有著獨特的內向性格(內斂),以及與西拉雅截然不同的『趒戲』(Tio-hi)祭儀。這份主體性,早在荷蘭人踏入前,就已在南臺灣的熱浪中成形。
當尪姨在月光下吟唱祖靈歌謠時,那旋律與臺南平原的西拉雅完全不同—那是屬於高屏平原的聲音,是馬卡道族獨有的文化記憶。
他們對「老祖」(或稱仙姑、祖靈)的崇拜,體現在獨特的「加蚋埔夜祭」與「祈雨祭」等儀式中。這些祭典的歌謠節奏、祭祀方式,都與臺南西拉雅族的「哮海」或「夜祭」有著微妙而關鍵的差異—那不僅是形式的不同,更是兩個族群各自對祖靈、對天地的理解方式。
對搭加里揚人來說,新的一年不是從紙上的曆法開始,而是始於莿桐花的紅火。當枝頭綻放出第一抹赤紅,長輩便知道翻土的季節到了。這套「莿桐歲時」是他們與土地、祖靈溝通的信號,也是這場離散發生前,最安穩的生命節奏。

本圖為AI生成的示意圖
平原上的霸主
在十七世紀初的南臺灣,如果要問誰是最強大的勢力,答案毫無疑問是:搭加里揚社。
他們的核心聚落位於今日高雄市的岡山區與路竹區一帶,勢力向南延伸至大社、仁武,一直到「堯道」—也就是今天的橋頭附近。這片肥沃的土地上,旱稻與小米隨風搖曳,成群的梅花鹿在晨霧中穿梭。搭加里揚人既是優秀的農夫,也是敏捷的獵人。每當狩獵季節來臨,他們會組織大規模的圍獵,捕獲的鹿皮在與漢人商賈的交易中,換來織布、鐵器與瓷碗。
但搭加里揚社的真正力量,不僅在於資源,更在於政治影響力。
打狗社(Takow)、堯道社(Iatoy)等周邊部落,都在搭加里揚的保護傘下。這不是帝國式的征服,而是一種基於軍事實力與祭儀權威的部落聯盟。當外敵入侵時,搭加里揚的戰士們會率先衝鋒;當有重大爭端時,搭加里揚的長老會出面調解。他們是平原上的仲裁者,也是秩序的維護者。
殖民者的焦慮
當荷蘭人在大員海岸建起熱蘭遮城的紅磚堡壘時,他們很快就發現,這片土地並不如想像中容易掌控。
對於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長官們來說,南方的搭加里揚社是一個揮之不去的夢魘。這些戰士以勇猛著稱,他們曾多次襲擊與荷蘭人合作的新港社,甚至殺害荷蘭士兵與漢人商人。每當夜幕降臨,駐紮在大員的荷蘭士兵都會不安地望向南方,想像著那些在黑暗中移動的身影。
對於一個志在壟斷鹿皮貿易、建立區域霸權的殖民公司而言,這是無法容忍的威脅。只要搭加里揚社一天不臣服,荷蘭人的勢力就永遠只能是「點狀的貿易站」,無法延伸成「面狀的領土統治」。鹿皮的供應鏈無法穩定,南方的部落也不會真心歸順。
在會議室的長桌旁,荷蘭長官們開始制定征服計劃。

馬卡道族人與荷蘭人交易。(本圖為AI生成示意圖)
戰爭前的寧靜
一六三五年,南臺灣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寧靜。
荷蘭人剛剛平定了臺南平原最桀驁不馴的麻豆社,那場血腥的征服行動震懾了周邊所有部落。現在,他們的目光已經轉向南方,轉向那個始終不願低頭的強鄰—搭加里揚社。
在搭加里揚的村落裡,戰士們磨利長矛,祭司們向祖靈祈求庇佑。他們或許還不知道,一場即將到來的戰爭,會徹底改變這片平原的命運。
這不僅是兩種軍事力量的碰撞,更是兩個世界觀的衝突—一個是依靠火槍與堡壘的歐洲殖民帝國,另一個是仰賴勇氣與祖靈的南島部落聯盟。
而這場衝突的結果,將決定此後三百年南臺灣的族群分佈、權力結構,以及無數家族的遷徙命運。
戰爭的鼓聲,已在遠方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