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嗯……妳是他社團的學妹，對吧？」
「是……」
Ｃ是個看起來十分柔弱的女孩子，她似乎受到很大的打擊，雙眼紅腫，還不停顫抖著。說實在的，這是目前為止，我所見到情緒反應最大的一個事件關係人。
這麼說來……其他客人也就算了，但是連管家、女僕甚至是Ａ原本的友人，那種態度……與其說是哀傷，驚愕的成分似乎還大得多。
我不禁有點同情死去的Ａ了，有人說一個人的價值，取決於他死後有多少人為他流淚，這位Ａ先生……看來做人不太成功啊。
只有眼前這個女生，為Ａ感到悲傷嗎？
面對女孩子，偵探總算收斂起他的白目，知道要盡量放輕語氣：「請問……妳對Ａ認識深嗎？」
「呃……不、不算是……我只有社團時間會見到他而已……學長非常優秀……我很景仰他……為什麼……」
說著說著又哭起來，偵探遞手帕過去，她回了句哽咽的謝謝。
「那……就妳所知，妳覺得Ａ有可能跟任何人結仇嗎？」
「不！不會的！學長他……這怎麼會？太可怕了……他不是這樣的人……」
Ｃ一邊擦眼淚一邊抽抽答答的說，眼淚掉得更兇了。
氣氛很僵。
偵探轉過來看我一眼，我只好出聲：
「呃……請節哀？不對……先、先喝杯水冷靜一下吧，好不好？」然後手忙腳亂的從旁邊桌上抓了個杯子遞過去，Ｃ默默接下，卻不喝，低頭可憐的不停吸鼻子。
看她哭成那樣，我也實在不忍心再問下去了，這麼楚楚可憐小白兔似的少女，可是禁不得任何摧殘的啊……我用手肘推推偵探，回應我的是他挑眉似笑非笑的神情，那張臉不管怎麼看，都讓我很想一拳揮過去──
「對不起，再一個問題就好，」
偵探退開一步，應該是察覺了我的意圖，接著對Ｃ揚起最溫柔無害的笑容（我雞皮疙瘩瞬間爬滿全身），輕聲說：「我想，他過去一定非常照顧妳，是嗎？」
Ｃ好像是被他的低級笑容給安撫了，也可能是她終於哭到一個程度，能夠比較冷靜思考，她斂下眼，無意識的揉著手帕過了一下子，才怯怯的說：「我想……是的。學長自己可能沒感覺到……不，他一定不記得了……但是他真的……他不會知道那讓我多高興，他……」
我完全聽不懂。
這個女生是神經接錯嗎？
偵探倒是一副很了解的樣子，他維持著那個噁心的笑容，點頭鼓勵她說下去。
「那個……我不是故意……我沒想到他會收下，因為我聽說他討厭甜食……啊，我……對不起我說得亂七八糟的……」
Ｃ本來蒼白的臉紅起來，但接下來她的語氣就比較穩定了。
「這是……去年的情人節，我也……嗯，我買了一小包糖果，跟大家一起送給學長……學長很受歡迎所以……可是我送了之後才知道他根本不喜歡甜的東西，本來以為他會丟掉的……」
「可是他沒有？」
「他說：『謝謝妳，很好吃』……我……雖然他一定已經不記得了可是我……真的非常、非常高興──」
嗚哇，又哭了…… 不過偵探看來完全不困擾，相反的，他露出輕鬆的神情，整個人瞬間充滿了正向電波。
「我明白了。非常謝謝妳。」
＋ ＋ ＋
警方的採證和偵訊總算結束，沒有留住客人們的理由，而且他們似乎對兇手也毫無頭緒，就算不情願，他們還是得讓大家離開。
偵探聳聳肩，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我們跟著人群一起緩緩前進，走向大門，途中我看到Ｂ正幫助管家維持秩序，戴眼鏡的側面沉著而優雅；接著Ｃ從我身邊擦過去，她已經停止哭泣，但仍顯得無精打采；Ｄ在不遠處與我視線相交，我向他禮貌的點了下頭，他揮揮手當作道別。
「好啦，到這就好。」
我們走出門外，剛到了寬廣的中庭，偵探就抓住我領子把我拖到大門邊。
「你要幹嘛？抓兇手嗎？」
想到偵探之前那種胸有成竹的樣子，我很難不好奇。
「不會讓你今天的努力白費就是了。耐心點。」
天都快黑了，眾多賓客也散得乾淨，警察與鑑識人員還在裡面，正當我想著還會有誰留下的時候，偵探拍我一下，然後大步走出去，攔住了一個人。
「晚安。啊，我是專程在這等你的……有點事想跟你私下討論，我想你是不會拒絕的吧，Ｂ先生。」
to be continued......
Ｂ轉過來，在昏黃的夕陽下看不清表情，瘦高身影流露出一股冷冽的氣息。
「我很忙，有事請長話短說。」
「這個自然。我會盡量的。」
偵探笑嘻嘻的說，毫不在意Ｂ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色。他一向如此，雷打不動的厚臉皮和不知哪來的勇敢。
「那麼，就來聊聊今天的事件吧？」
「……這種事由警方處理就夠了。」
「但我無論如何都想跟你討論看看，畢竟是好朋友，你不想知道誰是殺害Ａ的兇手嗎？」偵探在「你」上加重語氣，聽起來有種挑釁的意味。
「…………」
Ｂ冷冷瞪著偵探，不發一語。
「那麼我就開始了。首先，這是件簡單的案子，牽涉的人並不多，手法也很單純。唯一還不清楚的，就只有兇手的真正動機──不過我們等一下可以再討論這個部份，我想先好好把事件整理一下。」
偵探誇張的清清喉嚨，「讓我們從……啊，那個包裹，對，裝滿了金平糖的包裹，在一週前左右寄來的，匿名，毫無寄件人線索，非常可疑。不過對被害者來說，卻是個可愛的禮物──管家說，他非常開心，還興高采烈的說要開個宴會。嗯……這顯然是有點怪，對不對？」
偵探問Ｂ，後者哼一聲。
「怪的點在於，Ａ少爺並不喜歡糖果──事實上是，他根本不吃甜食，這是兩位女僕告訴我們的。那他怎麼會為了一盒金平糖高興成那樣呢？我們合理的猜測，這是因為Ａ知道，或者說他自以為知道寄糖果的人是誰，那一定是某個對他有不凡意義的人。這樣說來還真有點浪漫吧？」
「不過，Ａ完全猜錯了，糖果並不是禮物，而是致他於死的兇器。兇手以一種非常高明的方式欺騙了被害人，將毒藥包裝成甜美的糖……巧妙的讓Ａ對一個匿名包裹失去戒心，甚至心甘情願的，自己吞下毒藥。真是聰明，也真是陰險啊。」
偵探說到這裡臉上已不帶半點笑意，他直直盯著Ｂ，一字一句說。
Ｂ揚起眉，淡淡回答：「的確，你說的也不無可能。但我們不是Ａ，誰知道呢？何況，他既然收到包裹那麼開心，為什麼不當時就吃，要等到宴會這天？」
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我望著偵探，他停下來，用一種古怪的語氣對Ｂ重覆：
「為什麼不當時就吃，要等到宴會這天？」他頓了一秒，接著說：「這問題我等一下回答你……這是個很重要的問題，不是嗎？」
「或許吧，也可能不是，我並不是這方面的專家。」
Ｂ仍舊不冷不熱。 我不確定偵探是不是有一點喪氣，或者只是單純的憤怒而已，總之他的態度似乎處處針對Ｂ……簡直像是要撕開什麼東西那樣，尖銳而執著。反觀Ｂ就泰然自若得很，對偵探的挑釁試探，像是渾然不覺。
「嗯……噢好，宴會，你我在這裡的原因。我們已經知道，Ａ是個『想怎樣就怎樣』的少爺，他匆促決定來開個宴會，起因是那個包裹──『那個人』，這表示我們幾個路人完全不是重點，這場宴會是為了『那個人』而辦，於是可以肯定，『那個人』今天必然有受到邀請。……那句話怎麼說的？『就在我們之中』？」
「這裡容我稍微停一下，來勾勒兇手的形象：他聰明、冷靜，而且必然對Ａ有相當程度了解，知道Ａ與『那個人』間的關係，才能反過來加以利用。我說得對嗎？」
「………………」
「讓我們回到今天的大廳上。我和我的朋友一起問遍了在場的所有賓客，得到的結果是，和Ａ真正稱得上相熟的人，只有一位……」
偵探瞇起眼，故意不把話說完。
「你要說是我嗎？的確，我和Ａ是認識很久，但那又怎樣？這不表示任何事。」
Ｂ語氣平穩的回答，「你說的一切不過是假設，糖果是從外面寄來的，誰都有可能犯案，說不定是他的其他朋友；何況我並不知道他有什麼意義非凡的人。」
「我記得是你說的吧？『他喜歡排場』……在今天這個場合，我想Ａ先生會盡力找到所有他能找來的人才對……今天顯然是個重要的日子。何況，他想要的沒有辦不到的，不是嗎？」
偵探擺擺手，不等Ｂ回答就續道：
「沒關係，我們還有另一條線要解開，也就是『那個人』是誰？這些漂亮金平糖的真正主人，Ａ所想的人，是誰？對了，我實在覺得這種糖果非常的娘娘腔……不過卻很適合當小禮物，是不是？這麼多顏色，形狀又特別。」
他又從口袋裡挖出那幾顆金平糖把玩，一邊說道。
「答案就在宴會中……不知道你記不記得，去年的今天，我們的被害人好像也收到過類似的禮物哪……當然，這件事情其他人並不知道，因為她是混在眾人之中一起送的，不過你一定知道是誰，對吧……」
「原來如此……」
這下所有的線索都串在一起了。我愣愣看著偵探，這小子，果然有一套！
「最後，我告訴你為什麼Ａ到今天才吃那些糖果。我想你一定很意外吧？因為你期待的是他一打開包裹就吃下去……可惜Ａ少爺不喜歡甜食，所以他平常不會主動去碰，但今天畢竟是個特別的日子，『那個人』出現在他面前，我想他也有了勇氣面對自己不擅長的事物吧。雖然那從頭到尾都不過是個騙局。」
青年抿著唇，鏡片後的眼睛緊盯著偵探，沉默在我們之間遊走，天色更暗了。
「現在換我問問題了……為什麼呢？」
偵探說完，便等待著Ｂ開口。 冬夜的風總是特別冷，Ｂ的表情姿態也彷彿毫無溫度，良久的凝滯終於在他的聲音中破碎開來。
「哼……能推理到這一步，再裝下去就太難看了……你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偵探一攤手：「一開始。」
「要對一個人有愛或恨，都是需要累積的……點頭之交不會有強烈的感情，就算討厭也不會到憎恨的地步，然而你和Ａ『總是在一起』，在場眾人裡，無論如何我都很難忽略你啊。」
「就這樣？」
「接著就是問話的時候。你太……正常了。對，太過正常，反而讓人覺得怪。你完美的避開了所有對你可能不利的問題，簡直像是演練好的一樣。你沉默並不是因為傷痛，而是在思索如何說謊……另外還有，你顯然不屑於假作悲傷。」
「當然，Ｄ的證詞也是個參考：只有你受得了Ａ的個性；但你自己說的，你也會被他激怒，嗯，顯然你並不喜歡他，但在大家面前，你們兩個相處得相當不錯，是吧？把你們說過的話相互對照，讓我察覺到：啊，你的確隱瞞了某些事沒說。而且剛好都是和案情有關的事……這是湊巧嗎？還是……」
「真是敏銳啊，我佩服你。」
Ｂ微笑道，語氣中有讚許。
「不，我還是想不透你為什麼要殺他……」
偵探極為認真的說，「你並不衝動，為什麼？」
「世界上就是會有些人讓你覺得礙眼，不是嗎？」
Ｂ拿下眼鏡，像同時拿掉一層面具似的，勾起無力的笑。 「我擺脫不了他……無論到什麼地方，他總是會出現，阻擋我的去路。他永遠不會了解他對我造成多大的困擾……朋友？誰跟他是朋友……一個不把他人死活放在心上的人，卻左右著我的人生……」
「什麼意思？」
「Ａ的父親，是我父親的上司。」
Ｂ淡淡說，「要生存下去就是得忍耐，至少，我父親一直是這麼活著的，直到他死去為止……他們父子像得很，抓住了誰，就絕不放手。」他停頓一下，「總之，」
「這不是很不公平嗎？像他那樣的人卻擁有一切……憑什麼他就能夠得到所有我得不到的東西？憑什麼……他能夠得到幸福？」
「不對！」
我忍不住插嘴，這個人觀念也太偏差，聽不下去了！
「他才沒有得到什麼幸福咧！跟他比起來你已經很幸運了，一個人死了卻沒有誰為他感到悲傷，這才是真正的可悲啊！他有錢有勢沒錯，可是他一個朋友都沒有！連你……他還被他最好的朋友殺了，這樣哪裡幸福？你也有點同情心好不好！」
「…………」
Ｂ愣愣看著我，表情是一片茫然。 這個人絕對沉浸在自己不幸的世界裡很久了，他還不是不把他人死活放心上嗎！可惡啊～草菅人命也不是這樣！
「咳咳……總之，請你去自首吧，現在還來得及……」
偵探用力拖住我不讓我過去毆打他，一邊道德勸說起來。
「坦白說剛剛都只是我的推測……你要抵賴到底我也沒輒……本來我想說要恨是你的事，我只要知道真相就好，不過現在看來，你還是拿良知出來用吧……不要辜負你學弟對你的好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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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幹嘛要阻止我揍他？我今天已經不爽很久了……」
「警察還在啊。你是青春期的少年嗎？血氣方剛嗎？」
我餘忿未消的揉著拳頭，暗想剛才沒趁機踹他兩腳真是太可惜。
「你要是體力那麼好，我倒是有件事需要借用一下……」
偵探又一副莫測高深的樣子。
「啥？」
然後我們兩個開始死命奔跑，夜風刮得我臉發痛，我實在衝得很認真以致於沒想到要問偵探幹嘛不搭計程車，就這麼很笨的跑啊跑，直到追上街角一個纖細的背影。偵探瞬間加速，搶上一步叫住她，丟下我在後面喘得跟狗一樣，這個渾蛋……他今天嗑了多少塊蛋糕！難怪那麼有力氣！
「那個……Ｃ小姐，這個，是妳最喜歡吃的糖果吧？對不對？金平糖……」
偵探把手中的金平糖給她看，Ｃ聞言微微睜大眼睛。
「你怎麼知道……」
「嗯……雖然有點晚，不過妳的心意已經確實傳達到了。……情人節快樂。」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