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烽煙四起的年頭。
舊姓皇家已散,天下紛擾,梟雄群起,帶著各自兵馬踏遍神州大地,要爭奪新時代的王座。
一般百姓,務農是再也種不出一粒米了,連年戰禍將田地無情踐踏不說,天時也壞,饑荒是最殘忍的手,緩慢確實的壓榨著他們脆弱的生命。城市有些尚可自保,鄉村裡,年輕的可以從軍,再不淪為盜匪,除此之外,便只有餓死與被殺死的差別。
他是自願入軍伍的。 行過冠禮不久,還是年輕張狂、不知汙穢的年紀。
天真的以為憑一己之力能夠改變世事的年紀。
於是他加入了其中一個勢力,開始四處征戰,和來自各地、立場不同的敵軍兵刃相向,為了土地、糧食或者僅是長官之間無謂的私怨。
他選擇的主公是個深具謀略與野心的人,在這樣的時代裡,成為英雄並不是困難的事,數年間,他麾下的武將越來越多、兵力愈加強大,他們是一股逐漸成形的勢力,如一道暗暗橫過歷史的暗流,正蓄積能量,直到爆發那日,強烈足以扭轉天命。
而他身手好,性格溫和,對命令從不懷疑,很快便得到長官的賞識,升上一支小隊的兵長。他的小隊負責偵查和前鋒,在大軍到達之前勘查地形和初步了解戰況是他們最主要的工作。
也就是在那時候,他遇見了她。
那是一個陰鬱的午後,天空烏沉沉的,空氣黏膩,卻未有下雨的預兆,只讓人感到隱隱的焦躁。他受命到前方一個村落探路,在下一場戰鬥之前,大軍需要休整的地點,他帶了一小撥兵馬前往,卻見滿目瘡痍。
村子已經殘破不堪,看來是剛經過一場不小的戰事,他聽說上個月才有兩支軍隊為了搶對方的糧食打了一仗,這小村落,只怕也已慘遭洗劫。滿地焦炭、殘磚碎瓦,沒幾步就見到又乾又瘦的屍體倒在路中;田地乾旱得裂開,橫越的一道道口子像村子受到的創傷,他感覺從那裡會流出血來,然而戰亂早已榨乾了土裡最後的一滴養分,它什麼都流不出來。
他策馬慢步前行,這景象他見得不少,已不再如初始震驚,打仗時兵和賊是一樣的,姦淫擄掠通通沒漏,只差別在兵的人更多,還挾著正義的旗幟罷了。
這是沒辦法的事。
他想,現在的一切都是為了新時代,只要他們努力,終有一日和平會來的,主公會成為一個聖明天子,然後他們生活在嶄新的盛世裡。
他下意識的望著握住韁繩的手,終有一日,他會證明自己所做的事不是罪惡。
一陣吵鬧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抬首望去,幾個大漢圍著什麼,正在騷動,他遠遠的看見其中一抹白影,顯得那麼柔弱。
「怎麼回事?」
他問隨行的小兵,後者想了想,恭敬答道:「約莫是盜賊吧。這幾年更多了,四處打家劫舍、殺人放火的……小的看這村子破成這樣,只怕也是盜賊下的手。」
他心念微動,揚鞭催馬,頃刻間便到了那群盜賊身後,幾聲淫穢的笑語立時鑽入他耳中。 「讓我先上了吧,這娃娃可標緻得很,叫人心癢癢的……」
「不成,這可是咱一塊發現的,誰先都不公平,我看,不如就一起──」
他腦中一熱,長劍出鞘,回過神來地上已倒了數具屍體。 一個小女孩靜靜站在他眼前,瘦小的身體蒼白近乎透明,臉頰身上濺了盜賊的鮮血,如佩著豔麗的小花,紅白相映,一時竟有種妖異的美感。
她緩緩抬起頭,迎上他難得不知所措的視線。
下雨了。
+ + +
時代流轉。
戰爭總是要結束的,人死絕了也就是。 新市鎮成長的比想像中快得多,繁華的城市景象一派歌舞昇平,彷彿戰爭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人們遺忘了傷痛,滿面笑容走入和平盛世。
和友人並肩走在大街上,舉目四顧,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來過這裡,打仗時走到哪都是一樣的,滿地屍首焦炭,除了廢墟還是廢墟。
他已經三十有餘,並不顯老,然而長年的征戰生涯在他臉上刻出風霜,隱隱帶著一種歷盡滄桑之後的漠然。
「辛苦了大半輩子,總是得享受一下不是?」
曾一同從軍的友人這麼說,他淡然微笑,沒有說什麼。友人不知道,他到現在還會聞到空氣中黏膩的血腥味,雙手還記得劍深深刺進人體又抽出來的觸感,他無法自然的靠近一般百姓,他們太脆弱,會讓他回憶起過去屠城時宰殺的那些居民,當時他們如何哭喊求饒,如何一個一個,變成無依的游魂。
他常常感覺自己已經不算是個人了。死在他手下的人那麼多,臉孔是已經模糊,然而大批魂魄如影隨形的糾纏著他,用看著同類的眼神,對他冷笑。
是啊,面不改色的殺戮、無論男女老幼,不留一人,這不是鬼是什麼?
友人打斷他的思緒,扯著他在一間酒樓前面停下,滿懷興奮。
他狐疑的抬頭看,「沁春樓」三字滿是氣派。酒樓內已坐滿了客,還有許多人在外探頭探腦,吵鬧不休,足見生意興隆。
人說這裡有個京城最美的女子,她笑顏似糖、歌聲如蜜,有一雙撫奏仙樂的手。 人說她溫柔婉約,說她連眼淚都是玉泉的水,連皇帝也要迷醉。
今日是她難得現身的日子,要為眾人獻上歌舞,出價最高的人,則可與她共度一夜。據說過去已不知多少人為她散盡家財,只為佳人笑容,甚至有爭風吃醋,動手打到頭破血流的。他的同伴悠然神往,連說一定要去看看,他只得無奈的跟著。
戰爭真的過去了,如今一個花魁便讓大夥心甘情願豁出性命。
好不容易在人群間擠出個位子,接著便是等待,小二機靈,滿臉堆笑過來問他們點些什麼,他這才注意到身邊幾乎人手一罈酒,和滿桌的錦緞纏頭。
他微微蹙眉。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一個婀娜身影讓丫環領著,出現在樓台上,整座酒樓一下子靜止了。 她就在那裡,魅惑的笑著,像一朵絕豔的牡丹。
她欠身向眾人行禮,姿態如弱風扶柳,取過琴來,試探似的輕輕撥動幾根絃,發出柔和悠長的單音,而後她突然抬首,頑皮一笑,在眾人屏息的瞬間,琴音立刻如行雲流水傾洩而出,正是一曲《鹿鳴》,莊重平穩的調子讓她一彈,竟轉為歡快清麗之風,只見她專注的按絃撥奏,唇畔卻是笑意不減,更加美得引人注目。
大方揮下最後一個音,她立起身,迎向滿堂激昂喝采和漫天飛舞的紅纏頭。 他只是安靜的坐著,不知怎的,這個花魁令他感覺有些奇怪,卻想不出是怎麼回事,忍不住緊盯著她,陷入思索。
那廂她又坐下,按動琴絃,微笑唱道:「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執殳,為王前驅……」是《伯兮》,他感到胸口一刺,她歌聲柔軟,如訴如慕,彷彿整個身心都投入詩中,思念著離家征戰的丈夫,他不自覺的被吸引住了,傾身向前,專注凝視著她;而她一邊唱,慢慢將目光轉遍全場,「……其雨其雨,皋皋出日,願言思伯,甘心首疾──」突然錚的一聲,琴音戛然而止,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她緩緩站起來,不顧雙手被斷裂的琴絃劃得鮮血淋漓,怔愣與他四目相對,明亮的眼睛只映著他一個人。
他腦中轟然一響,望見滿地屍首,她身上染滿了血,立在他馬前。
他全都想起來了。
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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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久以前,兩個人的生命曾經交錯又分開,如今竟再度交會在一起。
他記得,那時她一身雪白,在成堆的屍首中木立著,大眼睛浸透了血和火燄的顏色,不知為什麼,僅只是那樣被她注視著,一向冷靜自持的他,竟打從心底感到劇烈的不安和刺痛。
那年他自己二十四歲,從軍已三年,雙手不知染過多少人的血,再不會為誰的生命動搖,然而唯有那個瞬間生生刻入他心頭,他親眼看著,一個小女孩失去了全世界。他無法克制的感覺到深沉的罪惡感,那一端是她的不幸,千絲萬縷的指向這端挑起戰事的他們,或他。
帶著愧欠與彌補的心情,他暫時放下任務,親自將她託付給不遠處一座城裡人家,「好好活下去。」他是這麼說的,而少女看著他的眼睛,慢慢點頭。
或許自那一刻起,他們之間便產生了一種神秘的連結,染上了鮮血和戰火的顏色,伴著蝕入骨髓的痛楚,如同一個最虔誠的誓言。 終有一日他們會相見。
(後半段遺失了......我記得我有寫完但是我找不到了Q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