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肇

楊徽

白笙
燈光亮起的瞬間,我的呼吸不自覺地停了一拍。
眼前,那兩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靜靜佇立著──「赤皇號.改」以及 「青帝號.改」。
昔日的戰友,都回來了。
「楊徽弟弟!」白笙姐姐叼著雪茄,語氣依舊隨性,「照你的要求,這兩件零式戰翼,各自都搭載了一百個天隼系統,認真嘛?赤皇號這樣改可是弱化耶!」
「因為要駕駛的,不會是我。」我平靜地回道。
白笙挑了挑眉:「致敬第一世界,也不用做到這麼徹底吧?」
我望著那兩架機體,視線沒有移開。
「赤皇與青帝,曾是守護華邦的象徵。既然要承接這份歷史,就必須讓它們重新出現。只是這一次,赤皇不可能再是我了。」
白笙吐出一口煙霧,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
「對了,神翼赤皇.審判套裝已經進入最終測試階段了。『共鳴寂滅』,很快就會解鎖了。」
我微微側頭:「所以……『共鳴寂滅』到底是什麼?」
「簡單說吧。」白笙收起玩笑的神情,語氣難得認真起來,「審判套裝本身不是武器,而是頻率放大器。它會把你的純量腦波,放大到最終武器級別。」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讚嘆:
「也只有你的腦波頻率密集得才能撐得住這種放大。就連楊纓姐,她的腦波純度,其實也沒有這麼純粹。即使放大,可是一點效果都沒有。」白笙咧嘴一笑:「不愧是『超越者』。」
我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開口:
「超越者……不過是一切的橋樑而已。腦波,本來應該是用來引渡那些不願過橋的人。」
我看著眼前的戰翼,語氣變得有些自嘲,「結果現在,卻必須被塑造成武器。說來還真諷刺。」
白笙沒有反駁,只是淡淡地說:
「但現實就是這樣。聖人無常心。」她直視著我,「如果還抱著無謂的聖母心,最後害死的,終究只會是你自己。」
我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真諷刺。也真寫實。」我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回那兩架戰翼之上。「我明白的。」
「所以,赤皇號和青帝號打算交給誰?」白笙姐姐問道。
「青帝的話,我還沒有人選。」我想了想,隨後語氣變得篤定,「但赤皇……我想交給最純粹的靈魂。」
我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坦言出口。
白笙瞇起眼睛看著我:「可別到最後,三架全都是你自己在開,那可就真的是暴殄天物囉。」
「對了。」我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的追問,「那信鴿號和知更號呢?」
「你這個慣老闆,還真會催人!」白笙不滿地咂了下嘴,「哪有這麼快啊!光是趕工審判套裝、赤皇和青帝這三個寶貝,就已經花掉我不少時間了。」
「好啦好啦,慢慢來。」我無奈地笑了笑,「反正也不急。」
────────────
赤皇,將獻給懷抱赤誠之心、願意踐行皇道之人。
那是所謂「純粹的靈魂」!即便明知這條路或許是錯的,仍願意義無反顧地走下去。
而我,已不能再是赤皇了。
如今的我,只會以神翼的姿態,守護赤皇與青帝的存在。
或許,這正是我轉生以來的使命:在有限的生命與力量之中,創造無限的可能。
「楊徽大人。」
熟悉的聲音將我從思緒中拉回現實。
武肇已經徹底習慣了監獄裡的生活,此刻正獨自一人站在木樁前練武。
「早安。」
那是我之前特地從外頭帶進來的。
怕她整天只看書會太無聊,乾脆讓她用木樁活動筋骨。
我與武肇之間的關係,其實連我自己都說不清。
或許一開始,只是因為她是武思的親姐姐。可到了現在,這個理由早就顯得蒼白。
立場明明截然不同,卻意外地彼此信任。這種矛盾的感覺,也許只有在這一刻才能體會。
我從未逼供過武肇,武肇也從未出賣過楊焉。
氣氛卻出奇地和諧,和諧到連自己都覺得有點奇怪,甚至有些……搞笑。
「這麼早就開始熱身啦?武肇。」
她穿著短衣無袖,明明天氣偏冷,卻早已滿身大汗。
熱身結束後,她在那張破舊的椅子上坐下,一邊擦汗一邊休息。
對她而言,或許也在期待與我相處的這段時光。
畢竟在牢房裡,幾乎都是獨自一人,能與人接觸的,也就只有現在。
我從懷中取出一條圍巾。
「武肇,這是昕雪的一點心意。」
她愣了一下:「這……怎麼好意思呢?」
「妳一定得收下。」我苦笑道,「不然圍巾再被我帶回去,我回家可有得受了。」
武肇遲疑了一下,才點點頭:「那好吧……不過我現在身上有點髒。」
「先喝點水吧。」我提起保溫壺遞給她,「古嬪的愛心。妳應該也喜歡喝茶吧?她泡的茶,可是天下一絕。」
武肇接過水壺,微微一笑。
「多謝。」
「待會再讓妳去洗澡吧。」
說實話,對武肇確實算是相當寬鬆了。
應該說,這座監獄本來就沒有太多明文規定:沒有要求犯人一定要洗澡,也沒有規定幾天必須清潔一次。
多數獄官反而選擇懶散處理。
理由很簡單:一旦放人出去活動,就多一分風險。既然如此,又何必給犯人太多自由?
武肇大概也很清楚,自己算是獄中的「例外」。
即使行動受限,仍然能被滿足一些基本、甚至稱得上體面的需求。
某種程度上,這已經是 VIP 等級的待遇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低聲開口:
「說實話……我也曾想過。如果主人是楊徽大人的話,就好了……」
那一瞬間,我沒有立刻回話。
我其實也希望是那樣。
否則,在第一世界裡就不會迫使武思開槍,誤殺了武肇。
這份痛心,又怎可能沒有烙印在我心中。
只是我很清楚,那或許並不是屬於我的痛。
真正的痛,應該存在於當時的武肇與武思心裡。
而不是我這個,站在旁觀位置、事後回望一切的無關人士。
或許我所感受到的一切,只是自欺欺人的懊悔。因為我沒有資格,替任何人間接承受那份重量。
武肇喝完紅茶後,眼睛微微一亮。
「好喝。」她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隨即有些驚訝地補了一句:「我從來沒喝過這麼好喝的茶……這一定是極品吧?」
「既然是古嬪挑的,應該確實是極品沒錯吧。」我只能搔了搔臉頰,苦笑了一下。
畢竟我這種爛舌頭,實在喝不出什麼門道。不過至少能確定,肯定不是便宜貨。
「妳以前沒喝過這種茶嗎?」
「身為侍衛,不可能會有這樣的待遇。」武肇語氣鬆懈地回道,可話一出口,她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妥,連忙補了一句:「抱歉……剛剛那句話,請當我沒說吧。」
我沒有接話。
那句話,確實可能被解讀成對楊焉的嫌棄。
可她本來就只是個人,會羨慕、會埋怨,也不可能永遠對自己的處境感到滿足,這樣反而才是真正的自欺欺人。
那樣的情緒,本來就再正常不過。
●
之後,我帶她去洗澡。依舊是我坐在門外,替她守著門,像個盡責的門神。
水聲從裡頭傳來時,她忽然開口:
「有時候會想……我真的值得這樣嗎?」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試探,也沒有抱怨,「總覺得,這樣的生活……實在太安逸了。」
如果是剛被關進來的那幾天,她絕對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那時的她,只會沉默地接受所有安排與處罰。
我靠在牆邊,想了想,才回道:
「沒有什麼值不值得的啦。每個人,本來就都值得獲得幸福。」我頓了一下,語氣放得更輕:「就算幸福是來自他人的關照,也沒有關係。」
「人在脆弱的時候,往往會被勇敢的人所陪伴呵護著。」我想了想,繼續說道。「而當別人變得脆弱時,我們自然也會成為那個必須勇敢起來的人,去承擔這一切。」
我停頓了一下,語氣放緩。
「昕雪曾經說過:真理或許未必真的存在。但相互扶持、相互陪伴,也許才是唯一亙古不變的真理。」
水聲稍微小了些。
「那麼……」武肇的聲音從門內傳來,帶著一絲遲疑,卻很真誠,「楊徽大人,為什麼要一直陪伴我呢?」
我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
「或許,是『愛』吧。因為有愛,才會想溝通;想溝通,才會試著去理解。理解之後,才有可能共情。而真正的通靈,往往是最後才能抵達的結果。」
「這個世界之所以始終混亂不堪,說到底,也只是因為這個世界仍缺乏著愛。即使如此……」我輕輕吐出一口氣,「我依然還是相信,總有一天,世界仍會被『愛』所充滿。」
「當人們終於意識到,『愛』其實才是上天賦予所有人的共有資產時,或許這個世界,也就不會再顯得那麼不堪了。」
浴室內的水聲,悄然停了下來。
「……愛嗎。」武肇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低語。
不久後,我聽見她起身的動靜,也聽見衣料摩擦的颼颼聲。門後的影子緩緩靠近,接著,她打開門,走了出來。
她已經整理好儀容,神情卻與方才不同。不再只是被照顧的人,而是做出選擇的人。
「如果可以的話。」她直視著我,語氣沒有退縮,「我也想陪著楊徽大人,走上這條路。」
我沉默了一瞬,隨後開口:
「哪怕……會愛過、也會痛過?」
她沒有多想,只是輕輕點頭。
「嗯。」
那一刻,我明白了。
這,便是所謂:『愛』的覺悟。
昕雪對幸福的感悟
武肇被武思誤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