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宿舍安靜得不像現實。
不是那種「大家都還在睡」的安靜,而是連空氣都放輕腳步的那種安靜。窗外的光剛好停在天亮與未亮之間,淡淡的,像一層薄霧,從窗簾的縫隙慢慢流進來,把房間邊角照成柔軟的顏色。
貓野在這樣的光裡醒來。
他其實沒有立刻睜開眼,只是下意識地翻了個身,臉頰往「枕頭」的方向貼過去。那是一個很熟悉的動作,像貓在換位置時本能地尋找最舒服的角度。
然後,他停住了。
……有點不對。
這個「枕頭」不是冷的。
不只不冷,還帶著溫度。
而且那個溫度,正在微微起伏。
貓野皺了皺眉,還沒完全清醒的腦袋努力轉了一圈。
他沒有馬上懷疑,只是順著本能——
蹭了一下。
「……嗯?」
臉頰貼上去的觸感柔軟又有彈性,下面的溫度很穩,還帶著一點熟悉的味道。不是洗衣精,不是棉布,是那種很近、很生活、很安心的氣息。
貓野又蹭了一下。
這次更慢。
腦袋終於慢慢轉動。
溫的。
有味道。
會呼吸。
不是枕頭。
是——
「……」
貓野整個人瞬間僵住,像被按了暫停鍵。
三秒。
整整三秒。
腦袋一片空白,什麼念頭都沒有浮起來。
只有某個很誠實、很不受控的地方,在心裡輕輕晃了一下。
(……尾巴。)
(心理上的那種。)
它很小幅度地,甩了一下。
「喵……?」
那聲音幾乎低到不像是發出來的,更像是從喉嚨深處漏出來的氣音。
貓野自己都愣了一下。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道低低的聲音。
不是突然的,也不是清醒的。
而是那種還留在夢裡的、慢半拍的聲音。
「早安。」
貓野的心跳直接漏了一拍。
他沒有轉頭,只是用眼角餘光看到一點輪廓。那個人躺在他旁邊,姿勢沒有變,眼睛還閉著,呼吸平穩,像是根本沒打算醒來。
狼牙。
他的聲音卻帶著笑意,溫溫的,像早晨的光一樣。
「你再睡五分鐘也行。」
那一瞬間,貓野整隻貓——
當機。
貓野當機的時間,剛好足夠晨光往前推進一點點。
窗簾縫隙那道光變得更亮,像有人在屋外把世界的亮度慢慢往上調。室內的陰影退到牆角,桌上散著的筆記、摺成一團的制服外套、還有床沿那隻被踢歪的拖鞋,都被照得懶洋洋的——一切都在說:今天是個很普通的早晨。
如果他沒有把臉頰枕在狼牙手臂上。
貓野的眼睛終於半睜開。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天花板,也不是鬧鐘,是狼牙睡衣的袖口,還有那截手臂的肌肉線條。
近到他連那裡微微起伏的呼吸,都能用臉頰感覺得一清二楚。
(……我真的枕在他手上。)
這句話在腦內慢慢浮起來的瞬間,他整個人又僵了一次。
但這次不一樣——不是當機,而是像貓被人抓到做壞事時的那種「先裝沒事」本能。
他很小心地,慢慢把下巴往外挪一點點。
只挪一點點。
然後——他又停住。
因為他發現……這個位置,好像比枕頭更舒服。
溫度很剛好,不燙也不冷。
氣味很乾淨,像剛曬過太陽的棉被,卻又帶著一點屬於狼牙的、很淡很淡的存在感。
最可怕的是,那種存在感沒有侵略性,反而像「你可以安心留在這裡」的暗示。
貓野的喉嚨發出一點微不可聞的聲音。
「……喵。」
他想裝作是清晨的呼吸聲。
但連他自己都知道,這是貓的聲音。
(我到底在幹嘛……)
(我又不是……真的貓……)
他努力在腦內找回人的尊嚴,決定做出「人類早晨」該做的第一步:起床。
他把手掌撐在床墊上,準備起身。
就在他肩膀微微抬起的那一刻——
狼牙的手臂動了。
不是猛地抓住,也不是刻意用力。
那是一個很自然、很本能的反射動作,像人在夢裡抱住被子、抱住枕頭——抱住「不想失去的東西」。
那隻手,收緊。
貓野整個人被拉回去。
臉頰又貼回狼牙手臂內側。
「……喵!?」
這次的喵比較大聲。
而且完全是驚嚇喵。
他愣了兩秒,眨眨眼,低頭看著那隻手臂——再抬頭看狼牙的臉。
狼牙的眼睛還閉著,呼吸仍然平穩,嘴角卻像是被陽光點亮一樣,帶著一點點若有似無的笑。
貓野的腦袋瞬間冒出一個很合理的判斷:
「……你是在夢遊嗎?」
他說得小聲,像怕吵醒對方,又像怕驚動自己心裡那點不該發生的慌張。
狼牙沒有睜眼。
只是鼻音輕輕嗯了一聲。
「也許吧。」
那句話說得很輕。
輕到像是夢裡的回答。
輕到像是「我也不知道,但我不打算放手」。
貓野張了張嘴,本來想吐槽一句「你夢遊也太會抱人了吧」,結果話卡在喉嚨裡。
因為下一秒,他的身體先做了反應。
他下意識地——又蹭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
真的不是。
那種動作太熟悉了,像貓在找舒服的位置、像在確認「這裡還在」。
他甚至還補了第二下。
「……喵。」
聲音比剛才更軟,像被晨光泡開的糖。
他自己都被自己嚇到了,整張臉瞬間熱起來,耳朵也像要燙到冒煙。
(完了。)
(我真的完了。)
(我變成……抱著人不放的貓了。)
貓野想起來,卻又被那隻手臂固定住。
他想裝死,卻又捨不得把臉移開。
他想吐槽狼牙,卻又覺得狼牙這句「你再睡五分鐘也行」像晨光一樣——太舒服,舒服到讓人不想反抗。
他只好用最後的尊嚴,擠出一句非常小聲的抗議:
「……你放開我一下。」
狼牙沒有回答。
但那隻手臂的力道,也沒有放鬆。
反而像是聽見了那句話,抱得更「剛好」了一點。
不會讓人痛,也不會讓人逃。
貓野整個人僵住,心跳亂得不像早晨該有的節奏。
他咬著下唇,最後只能把臉悶回那個溫暖的位置,像輸給自己一樣小聲嘟囔:
「……喵。」
貓野把臉悶回去的那一刻,世界突然變得很簡單。
不需要解釋、不需要吐槽、不需要把事情整理成「合理」。
只剩下溫度、呼吸、以及那種像陽光一樣慢慢攤開的安靜。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更尷尬。
會尷尬到全身炸毛,會尷尬到立刻彈開、把棉被拉起來當城牆,然後用最熟練的「我剛剛什麼都沒做」表情逃走。
但他沒有。
因為狼牙的手臂抱得太剛好。
剛好到像是早就知道他不會真的走。
(……可惡。)
(這個人是醒著的吧。)
(一定醒著。)
貓野在心裡碎念,卻又不得不承認——他現在被抱著的姿勢,安全感高得離譜。
像有人把他的「別怕」兩個字,直接放在身邊。
他悄悄抬起眼睛,從狼牙的肩線一路偷看上去。
狼牙的睫毛很長,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那點亮,剛好落在那裡,像被光輕輕刷過。
(這傢伙真的還在睡嗎……)
貓野咬了咬唇,想著「我要證明他是夢遊」,於是很小心地用指尖去戳狼牙的手臂——非常輕,像貓爪點一下。
「……喵。」
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又喵了一聲。
可能是因為太安靜,安靜到不喵一下就像浪費了這個早晨。
狼牙沒有睜眼。
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把笑意藏起來又放出來。
貓野立刻警覺:「喂……你笑了。」
他把聲音壓得很低,像怕吵醒室友,更像怕吵醒自己那點不太對勁的心情。
狼牙的聲音仍然懶洋洋的,像在夢裡回答問題:
「我沒有。」
「你有。」
「沒有。」
「有。」
貓野小聲跟他鬥嘴,結果越講越沒底氣。
因為狼牙的手臂在他反駁的時候,又稍微收緊了一點點。
那種收緊不是命令。
比較像……確認。
像在說:你還在這裡吧?
貓野被那個細微動作弄得心跳漏拍,整個人一下子安靜了。
他本來要罵的,結果變成很小很小的:「……喵嗚。」
(完了。)
(我真的越來越像貓了。)
他不服氣。
貓野的自尊心通常比他的身體更早醒。
於是他想做最後一次起床嘗試。
他深吸一口氣,肩膀微微抬起,準備像個正常人那樣,優雅離開這個姿勢。
然後——
狼牙的手指動了。
不像剛剛那樣收緊抱住,而是更柔軟、更慢、更像不小心碰到什麼珍貴東西的動作。
指尖先是停在貓野的髮尾,像試探;接著沿著髮絲往上,輕輕撫過他的頭頂。
貓野整個人僵住。
那種感覺……像被順毛。
是真的那種「貓被順毛」的順法。
他想抗議。
他想立刻坐起來,義正嚴詞地說:「你把我當什麼了!」
但嘴巴張開的瞬間,先跑出來的不是句子——
而是:「……喵。」
很小聲。
很認命。
很像身體先投降。
狼牙終於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像早晨剛翻面的書頁。
貓野臉一下子紅到不行,耳朵更是熱得要命。
他用額頭撞了一下狼牙的手臂,力道很輕,完全不像真的生氣,反而像撒嬌的抱怨。
「……你到底醒了沒?」
狼牙沒有回答「有」或「沒有」。
他只是用鼻音含糊地「嗯」了一聲,像把答案藏起來。
然後用那種溫柔到犯規的聲音說:
「再一下下。」
貓野瞪大眼:「什麼再一下下?」
狼牙的嘴角又上揚了一點點。
「你不是想再睡五分鐘嗎?」
貓野瞬間噎住。
他本來想反駁「我才沒有想」,但他現在整個人還貼著,臉還埋著,手還抓著——反駁的任何一句都會像自打臉。
他沉默了三秒,最後只能把臉又悶回去,悶得更深。
「……喵。」
這聲喵非常小。
小到像是承認。
狼牙的手指又順了一下。
像晨光把最後一點陰影推走。
「那就睡。」狼牙說。
「……你別再摸了。」貓野悶悶地抗議。
「嗯。」
「你剛剛那個嗯聽起來完全不像答應。」
「嗯。」
貓野:「……」
他被這個無賴的「嗯」打敗。
最後,只能用很輕很輕的蹭,替自己找回一點點主導權。
額頭蹭一下。
臉頰再磨一下。
像在說:我沒有輸,我只是……暫時停戰。
窗外的鳥叫聲更清楚了。
陽光也更亮了。
鬧鐘沒有響——或者說,就算響了也不重要。
因為這個早晨,像是被晨光默許的「偷懶時間」。
貓野在狼牙的手臂裡,終於放鬆下來。
他閉上眼,還不忘小聲嘀咕一句,像怕狼牙聽見,又像希望狼牙聽見:
「……就五分鐘喔。」
狼牙的聲音低低的,像笑著的夢。
「嗯。」
而貓野聽見那聲音的瞬間,心裡只剩下一個很糟糕、但很舒服的想法——
(完了。)
(我好像真的可以……再睡五分鐘。)
「……就五分鐘喔。」
貓野把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像是在跟世界簽一張很脆弱的合約。
合約內容只有四個字:再睡一下。
但他很清楚——這張合約只要被狼牙笑一下,就會立刻自動續約。
晨光又亮了一點。
光線從窗簾縫隙滑進來,落在床沿、落在桌角、落在地板上那雙亂擺的拖鞋旁邊,像在提醒:早晨是真的、時間也是真的。
可貓野現在的世界,只有兩個東西最真:
一個是狼牙手臂的溫度。
一個是自己不爭氣的心跳。
他閉上眼,假裝自己真的要睡。
……其實也不是假裝。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開始變慢,整個人像被柔軟的棉被和那句「嗯」一起包住。
狼牙的手指還在他頭髮上很輕地順著,像是在確認一件事:
你還在。
貓野心裡一陣發麻,嘴上卻硬撐著小小聲抗議:
「……你別再摸了。」
狼牙仍然是那個懶洋洋的回答:「嗯。」
貓野:「……你那個嗯根本是敷衍。」
狼牙沒回,倒是笑了一下。
很低,很短,像早晨第一口熱茶的蒸氣。
貓野瞬間臉又熱起來,忍不住把臉更深地埋回去,像貓躲進紙箱裡逃避世界。
「……喵。」
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一聲喵到底是在抱怨、在投降、還是在撒嬌。
反正說出口後,狼牙的手臂又微微收緊了一點點。
不是用力抱住的那種「抓牢」。
比較像你抱著抱枕翻身時,下意識把抱枕拉回來的那種「留住」。
貓野被這個動作弄得全身一僵。
他睜開眼,抬起頭想確認狼牙到底醒沒醒——
結果才剛抬到一半,他就看見狼牙的眼睛真的還閉著。
睫毛很長,眉眼很放鬆。
那種安穩的睡意不像演的。
(……所以他真的是睡著的?)
(那剛剛那句話、那個笑、那個順毛……)
(……到底算什麼啊。)
貓野的腦袋開始發出不合時宜的警報:
危險。這個姿勢太危險。
再這樣下去,你會失去作為人類的尊嚴。
他咬了咬唇,終於下定決心——
起床。
只要起床,一切就能恢復正常。
只要坐起來、揉揉眼、裝作什麼都沒發生,日常就會自己接回來。
今天還可以照常刷牙、照常吃早餐、照常在走廊遇到人時假裝自己很冷靜。
貓野把手掌撐在床上,肩膀開始慢慢抬起。
他動作小心到不行,像在偷渡。
然後他才動到一半——
狼牙的手臂,忽然又有了那種「抱住抱枕」的反射收緊。
「……!」
貓野的身體被拉回去。
臉頰再次貼回那個溫暖的位置。
心跳也跟著「咚」的一聲,像被按了重播鍵。
「……喵!?」
這次的喵更像嚇到的聲音。
他瞪大眼,整個人又僵住。
(不是吧……)
(我剛剛明明很小心……)
(為什麼還是被拉回來了……)
晨光把狼牙的輪廓照得很柔和。
他的呼吸沒亂,表情也沒變。
偏偏那隻手臂的力道,像是在說不准走。
貓野盯著那隻手臂,腦袋空白兩秒後,終於擠出一句非常小聲的控訴:
「……你是不是故意的?」
狼牙沒有回應。
只是把臉微微側了一點點。
像是睡夢裡也覺得舒服。
貓野:「……」
他突然很想做一件很貓的事——
直接用額頭撞一下,表示抗議。
但他最後只是小小蹭了一下,然後又更用力地在心裡罵自己:
(我到底在幹嘛啊……)
窗外傳來更清楚的鳥叫聲。
遠處有同學走過走廊的腳步聲。
世界很正常。
只有他不正常。
而他還沒來得及再次起床,狼牙那隻手的指尖又動了動。
像是在找他。
像是在確認他還貼著。
貓野被那一下弄得整個人又軟了一點,最後只能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悶悶地說:
「……再、再一下下就好。」
說完,他自己都愣了一秒。
因為這句話——
聽起來根本不是在跟狼牙談條件。
更像是在跟自己的心投降。
貓野說完那句話,自己先沉默了。
像是被自己的誠實嚇到。
他把臉埋回狼牙手臂內側,明明應該要覺得丟臉,卻又被那裡的溫度安撫得太快。
那種感覺很像——你明知道今天要早起,卻被陽光和被子一起收買。
(我完蛋了。)
(而且完蛋得很舒服。)
他的額頭輕輕蹭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更適合的角度。
只蹭一下下。
真的只有一下下。
結果狼牙的手指像收到訊號似的,又緩緩順過他的髮絲。
那動作很慢,慢得像怕吵醒他。
也慢得像是……很熟練。
貓野心臟一跳,立刻抬頭。
「……喂。」
狼牙還閉著眼,呼吸仍然平穩,嘴角卻微微上揚。
那個笑意很淡,卻像被晨光放大了一樣明顯。
貓野眯起眼,盯著他看了兩秒。
「你醒了。」
狼牙沒回答,只是鼻音很低地「嗯」了一聲。
那聲音介於醒與未醒之間,像在偷懶。
貓野皺眉:「你剛剛那個‘嗯’是敷衍我的。」
狼牙又「嗯」。
貓野:「……你再嗯一次我就——」
狼牙還是「嗯」。
貓野:「……我就喵給你看。」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
因為這句威脅聽起來根本不像威脅。
狼牙的嘴角終於忍不住,笑得更明顯了一點點。
「嗯。」他說。
貓野:「……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狼牙沒睜眼,語氣卻像在夢裡還能精準抓住人心一樣,慢慢回了一句:
「你不是說五分鐘?」
貓野愣住。
他想反駁。
但他的臉還在狼牙手臂上。
他的手還抓著狼牙衣角。
他的呼吸還跟狼牙的呼吸同步到很丟臉的程度。
「我、我那是——」
狼牙的手臂突然又收緊一下。
不重。
只是讓他更貼近。
像是把他一句話直接堵回喉嚨。
貓野瞬間炸毛:「……喵!?」
這聲喵非常短,完全是被迫發出的。
狼牙終於睜開一點點眼。
很少,只露出一點點光。
但貓野就是感覺得到——他在看。
狼牙的聲音低低的,帶著晨起的沙啞:
「你剛剛那聲,很可愛。」
貓野整個人像被太陽直射,臉頰瞬間燙到不行。
「你、你別亂講!」
他想坐起來,至少把這句話否認掉。
結果他才抬起肩膀,狼牙那隻手就又像有自我意識似的,直接把他拉回去。
「……!」
貓野的額頭撞回狼牙的手臂,撞得不痛,卻讓他心跳更亂。
他抬頭瞪狼牙,眼神像貓被摸到肚子還硬要裝兇。
「放、手。」
他一字一頓。
狼牙看著他,眼神清醒得很。
「不行。」
貓野:「……你剛剛不是還在夢遊嗎?」
狼牙:「我現在醒了。」
貓野:「那你就更應該放手!」
狼牙:「但我不想。」
這句話講得太平靜。
平靜到像是「今天早餐吃什麼」一樣自然。
也平靜到讓貓野整個人停住。
窗外的光越來越亮,照進來的那道晨光剛好落在狼牙的眼睛裡。
貓野第一次覺得,狼牙的眼神有點狡猾。
不是壞的那種狡猾。
是那種——明明很溫柔,卻知道自己會讓人心軟的狡猾。
貓野張了張嘴,本來想回一句很兇的吐槽。
例如:
「你這樣很煩。」
「你是不是想被咬。」
「你再抱我我就踹你。」
但他最後只擠出一個很沒用的:「……你幹嘛啦。」
狼牙的拇指輕輕擦過他的髮尾,像在安撫。
「你剛醒的時候,自己蹭過來的。」
貓野瞬間反駁:「我才沒有!」
狼牙淡淡回:「你有。」
貓野:「沒有!」
狼牙:「有。」
貓野氣得想咬人。
但咬人之前,他又忍不住用臉頰磨了一下——
因為那個位置真的很舒服。
他僵住。
狼牙看著他,眼神裡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
「你看。」
貓野:「……」
貓野:「……喵。」
這聲喵完全是自暴自棄。
狼牙笑出聲。
那笑聲不大,卻把整個早晨都弄得更明亮了。
走廊外傳來別人的腳步聲、門開關的聲音、遠處有人講早安的聲音。
世界在醒來。
貓野卻還被抱著。
被晨光抱著。
也被狼牙抱著。
他終於放棄抵抗,悶悶地把臉埋回去,像在跟自己談判:
「……就真的五分鐘。」
狼牙回答得很快:「嗯。」
貓野:「你這次的嗯要算數。」
狼牙:「嗯。」
貓野抬眼,半警告半撒嬌地補一句:
「再嗯一次我就……」
狼牙眨了下眼,像故意的。
「嗯。」
貓野:「……!」
他本來要炸毛,結果下一秒,反而整個人貼得更近,像被那個「嗯」直接收服。
最後,他只能用很小、很輕、很像投降的聲音說:
「……喵嗚。」
而狼牙的手臂收緊到剛好。
剛好讓他逃不走。
也剛好讓他不想走。
「……就真的五分鐘。」
「嗯。」
「你這次的嗯要算數。」
「嗯。」
貓野聽見那個「嗯」的瞬間,心裡就知道——合約又被續約了。
他明明該生氣,卻又被那聲音的溫度哄得太快,像貓被順毛順到眼睛眯起來還硬要裝兇。
窗外的晨光已經亮到可以看清楚空氣裡浮著的小小灰塵。
它們在光裡慢慢飄,像時間也放慢了腳步。
貓野本來打算「等五分鐘到了就起床」。
他還在心裡默默倒數:
(五、四、三、二……)
但他倒數到「二」就失敗了。
因為狼牙的手臂太舒服。
因為狼牙的呼吸太穩。
因為狼牙那個「嗯」太可惡——可惡到像在說:你想起床?可以啊,但你先承認你捨不得。
貓野不可能承認。
所以他決定用最符合貓的方式處理:假裝自己沒有在想。
他把臉頰更貼近一點點。
然後很自然地,用額頭蹭了一下。
「……喵。」
這聲喵像是在敷衍世界:我沒有撒嬌,我只是換角度。
狼牙低低笑了一聲,胸口震動的那一下,透過手臂傳到貓野的臉頰。
像是有人隔著皮膚敲了一下他的心臟。
貓野立刻抬頭瞪他:「你笑什麼?」
狼牙的眼睛半睜著,像剛醒又像沒醒,語氣卻很清醒地回:「你很可愛。」
貓野臉瞬間燙到不行,耳朵也熱得像要冒煙。
「你、你別亂講!」
他想坐起來,結果才剛動一下,狼牙那隻手就順勢扣住他腰側——不是抱緊,是那種「不讓你彈走」的輕輕固定。
貓野整個人又被拉回去。
「……!」
他僵住。
然後又很沒骨氣地「喵」了一聲。
「你看。」狼牙用那種很平靜、很理直氣壯的聲音說,「你自己也知道你不想走。」
貓野:「我才沒有!」
狼牙:「那你幹嘛一直貼。」
貓野:「這是……這是……」
他卡住三秒,最後只能丟出一句極度不負責任的理由:「因為……晨光很冷。」
狼牙挑眉:「晨光冷?」
貓野硬撐:「對。」
狼牙低笑:「那你要不要乾脆搬進我袖子裡?」
「你在說什麼鬼話啦!」貓野想打他,手伸出去又收回來——因為他現在的姿勢,真的很像一隻正在被抱著的貓。
而且更可怕的是:他開始覺得「這樣也不錯」。
他輕輕把手伸過去,抓住狼牙的衣角。
不是抓很用力,是那種貓抓住被子邊邊的力道。
像在說:你不要動。
狼牙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
然後用很輕的聲音問:「你在幹嘛?」
貓野嘴硬:「固定你。」
狼牙:「固定我幹嘛?」
貓野:「……你如果跑掉,我就冷了。」
狼牙沉默兩秒。
然後笑得更明顯。
「貓野,你這理由……」
他故意停頓。
貓野立刻警覺:「你敢笑我我就咬你。」
狼牙點點頭:「嗯,我不笑。」
下一秒他又笑了一聲。
貓野:「……!」
他真的低頭,在狼牙手臂上很輕很輕地咬了一下——完全沒有力道,根本比較像用牙齒碰一碰。
「喵……」
像是補一句:我有在兇。
狼牙看著他,眼神裡滿是那種陽光底下的溫柔。
「你這個咬法,是在撒嬌吧。」
貓野整個人炸毛到極限,卻又不敢真的跳走。
他只好把臉埋回去,悶悶地說:
「……我、我只是……提醒你。」
「提醒我什麼?」
「提醒你……五分鐘到了。」
狼牙嗯了一聲。
很慢。
很穩。
像在故意拖延。
「那就——再一分鐘。」
貓野瞪大眼:「你剛才不是說算數嗎!」
狼牙語氣很無辜:「我說我的嗯算數。」
貓野:「那你現在在幹嘛!」
狼牙:「在遵守。」
貓野:「你這根本是詐欺!」
狼牙笑著把手臂往上挪了一點,讓貓野更貼近他胸口的位置。
那裡更暖,呼吸的起伏更清楚。
貓野整個人僵住。
然後,他的身體先一步做出了最可怕的反應——
他放棄了。
他不再試著起床。
不再倒數。
不再談判。
他只是把臉埋進那個更溫暖的縫隙裡,像貓找到了最理想的窩。
「……喵嗚。」
那聲音很輕。
很軟。
像是自動貼貼系統正式啟動的提示音。
而晨光也像是同意似的,靜靜落在他們身上。
「……喵嗚。」
那聲音一落下去,貓野自己都愣了半拍。
因為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他真的天生就該把臉埋在狼牙胸口旁邊,像天生就該在這個位置找到「安心」兩個字。
(不對。)
(這太不對了。)
他在心裡拼命拉警報,可身體完全不配合。
他甚至還往裡面蹭了一點點,像怕那點溫度跑掉。
狼牙低頭看他,眼神有種「我就知道」的淡淡笑意。
「你現在還想起床嗎?」
貓野立刻嘴硬:「想。」
狼牙:「那你怎麼還在這裡?」
貓野:「我……我是在……」
他卡住。
因為所有理由都被狼牙一句話堵死了。
貓野只能選擇更貓的策略:裝沒聽見。
他抬起手,直接把狼牙的袖口抓緊一點點。
像抓住繩子,像抓住邊界,像抓住「你不要亂跑」這件事。
狼牙看著那隻手,慢慢眨了一下眼。
「你又抓我衣服。」
貓野的聲音悶在胸口附近,聽起來更像撒嬌而不是反駁:
「……你不要動。」
狼牙輕笑:「我又沒要動。」
貓野:「你剛剛有。」
狼牙:「我剛剛只是呼吸。」
貓野:「你呼吸會讓我滑下去。」
狼牙:「那你抓更緊一點。」
貓野:「……」
這句話怎麼聽都像在陷阱邊緣擺了個軟墊。
偏偏他的手真的聽話了——抓得更緊。
下一秒他才反應過來:「喂!你是在誘導我嗎!」
狼牙一臉無辜:「我只是提供解決方案。」
貓野:「……你這個人很危險。」
狼牙:「那你還靠那麼近?」
貓野:「因為你很暖!」
狼牙愣了一下。
貓野也愣了一下。
空氣突然安靜了兩秒。
貓野在心裡尖叫:
(我剛剛到底說了什麼!?)
(我居然承認了!?)
他整張臉瞬間燙起來,耳朵更是紅得像要冒煙。
他想逃,結果剛動一下,就又被狼牙那隻手臂輕輕圈住。
狼牙的聲音更低了,像怕嚇到他。
「你看,你又要跑。」
貓野小聲炸毛:「我才沒有跑!」
狼牙:「你身體在跑。」
貓野:「那是……那是肌肉反射!」
狼牙點頭:「嗯,貓的反射。」
貓野:「我不是貓!!!」
話才吼完,他就立刻「喵」了一聲。
像打自己臉的回音。
「……喵。」
貓野:「……」
貓野把臉直接埋回去。
這次埋得非常徹底,像要把丟臉整個塞進狼牙胸口裡銷毀。
狼牙笑出聲,笑得肩膀都微微震。
「你這樣真的很像貓。」
貓野悶悶反擊:「那你就不要一直順我毛!」
狼牙:「你剛剛自己蹭。」
貓野:「我沒有!」
狼牙:「你有。」
貓野:「……喵!」
他氣得用額頭撞了一下狼牙。
不痛,像撒嬌。
狼牙的手指這次更溫柔了,從貓野的髮尾一路順到頭頂,慢慢撫平那些不安和嘴硬。
他像在安撫,也像在說:別急,早晨很長。
貓野的呼吸不知不覺變得很慢。
心跳也從剛剛的亂撞,變成比較穩的節奏。
他忽然覺得——被當成貓也不是那麼不能接受。
至少在狼牙這裡,貓不是嘲笑,而是……寵。
他自己被這個想法嚇一跳,立刻想把它踢出腦袋。
結果嘴巴先背叛他。
「……你、你不要把我當抱枕。」
狼牙低聲回:「那你不要把我當床。」
貓野:「我才沒有當床!」
狼牙:「那你現在在幹嘛?」
貓野:「我在……」
又卡住。
貓野只好用最後的自尊,抬起眼睛瞪他。
結果抬眼的瞬間,他看到狼牙的表情很柔和。
不是戲弄。
不是勝利。
是那種很普通、很舒服的清晨表情——像在享受這個早晨、也在享受他。
貓野的心跳一下子又失序。
他立刻把視線移開,假裝研究窗簾縫的光。
「……今天太亮了。」
狼牙:「嗯,陽光很好。」
貓野:「你不要用那種很溫柔的語氣講話。」
狼牙:「為什麼?」
貓野:「因為我會……」
他差點說出「我會更不想起床」。
但他把話吞回去,只剩一聲很輕的:
「……喵。」
狼牙像是聽懂了,沒再逼他說完。
只是用手臂把他圈得更穩一點點。
「那就再躺一下。」狼牙說。
「……一下下喔。」貓野悶悶回。
「嗯。」
「你這次的嗯要算數。」
「嗯。」
貓野又想吼「你不要一直嗯」,但他的身體已經很誠實地放鬆下來。
他像貓一樣,在那個位置找到了最合適的角度——
臉頰貼著。
額頭蹭著。
手指抓著衣角。
世界很亮。
空氣很暖。
而他也終於明白,最危險的不是被抱住。
是他開始覺得——
被抱住也沒關係。
貓野在那個位置躺久了,連「自己還算人」這件事都開始變得有點模糊。
他明明是醒著的。
他甚至清楚聽得到走廊外有人開門、有人拖著拖鞋經過、有人笑著說早安。
那些聲音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日常,而他這裡像被晨光隔出一個安靜的小泡泡。
泡泡裡只有兩個人的呼吸。
狼牙的手臂圈著他,溫度穩定得像某種保護結界。
貓野的額頭偶爾蹭到狼牙的衣料,會聽見一點點布料摩擦的細聲。
那聲音太小、太近,近到像心跳的旁白。
(我真的要起床了吧。)
(我再不走,就會變成「真的賴在他身上」的那種人。)
貓野心裡碎念得很兇,可他身體很誠實——
仍然貼著。
仍然抓著。
仍然不動。
他想把這一切都怪到「狼牙還在嗯」上。
嗯得太溫柔。
嗯得太輕。
嗯得像把人裹進被子裡。
結果下一秒,他發現更可怕的事情:
狼牙其實已經不只是「嗯」而已。
窗簾縫隙裡的光更亮了,像是有人把晨光往裡面推。
那道光正好落在狼牙的眼睛上。
貓野本來只是隨意抬眼——
卻看見狼牙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不是睡眠的顫。
是那種「我在聽你呼吸」的顫。
貓野心臟瞬間一緊,整個人僵住。
他慢慢抬起頭,想確認自己是不是看錯。
然後他看見——
狼牙的眼睛其實已經微微睜開。
很小很小的一條縫。
像在偷看。
像在觀察。
像在享受自己被抓到的那種壞心情。
貓野:「……」
他盯著那雙眼睛三秒,確定不是錯覺。
然後用很小、很不爽、但又不敢太大聲的語氣說:
「……你根本醒了吧。」
狼牙沒有否認。
他只是笑。
那笑容被晨光照得很乾淨。
沒有惡作劇的惡意,反而像「早晨本來就該這樣」的自然。
「你也沒想真的起來。」狼牙說。
貓野瞬間被戳中要害,整張臉熱到不行。
「我、我有!」
狼牙挑眉:「那你現在在幹嘛?」
貓野:「我……我在……」
又卡住。
他真的很討厭自己每次都卡在這裡。
貓野硬撐著,用一個完全不講理的理由反擊:
「我是在監督你有沒有夢遊。」
狼牙:「監督到把臉埋在我身上?」
貓野:「……這是工作需要。」
狼牙笑得更深:「哪一份工作?」
貓野惱羞:「貓的工作!」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炸毛。
(我怎麼又承認自己是貓了!!)
他立刻想坐起來,想用行動證明「我真的要起床」。
結果他才抬起肩膀——
狼牙的手臂就像早就預判了他的動作,輕輕一收。
不是強硬拉回。
而是一種很溫柔的「欸,先別走」。
貓野被那個力道拉回去,臉又貼回那個他最熟悉、也最危險的位置。
「……喵!」
這聲喵是被迫的。
也是有點心虛的。
狼牙低低笑了一聲:「你看。」
貓野:「不准看!」
狼牙:「我已經看到了。」
貓野:「看到什麼!」
狼牙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
「看到你在我這裡,會變得很乖。」
貓野瞬間耳朵紅到不行,整個人像被晨光點燃。
他抓住狼牙的衣角,力道比剛才更明顯——
像貓抓住自己的地盤。
「我才沒有乖!」
狼牙:「那你放開。」
貓野:「……」
放開?
怎麼放開?
他現在連手指都覺得那塊布料太安全。
貓野咬牙,硬擠出一句很小聲的威脅:
「……你再笑,我就喵給你聽。」
狼牙眨眼,像故意的:「嗯?」
貓野:「……喵。」
他一喵完就想死。
立刻把臉埋回去,當場裝沒發生。
狼牙的笑聲變得更輕、更暖,像陽光在被子上滾過。
他用指尖輕輕順過貓野的髮尾,像是給予一個「好啦好啦」的安撫。
貓野心裡亂到不行,卻又被那個安撫弄得更想貼近。
他最後只能悶悶地說:
「……你這樣很犯規。」
狼牙的聲音低低的,像貼著晨光回答:
「你也是。」
貓野一愣:「我哪裡犯規?」
狼牙看著他,眼神明明清醒,卻像還在做夢。
「你一醒來就蹭我。」
「你一被抱就不走。」
「你還會喵。」
貓野:「……!」
每一句都像小石頭丟進水裡。
水面沒有立刻炸開,卻漣漪一圈一圈擴散,擴散到貓野整個胸口都熱起來。
他想反駁。
但反駁之前,他的手又把狼牙衣角抓緊了一點點。
像在說:
我不承認。
但我也不放。
貓野抓緊衣角的那一下,明明很小,卻像把某個開關按到底。
狼牙沒有立刻動。
他只是低頭看著那隻手,眼神裡的笑意安靜得像晨光。
貓野也沒有立刻鬆。
他知道自己應該鬆開——只要鬆開,就能回到正常的世界。
回到「起床、刷牙、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的日常流程。
可是他做不到。
因為那一小撮布料被他抓住的時候,像抓住了「不想醒」的權利。
像抓住了「可以被抱著」的理由。
像抓住了……一個很丟臉又很真實的願望。
狼牙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晨起的溫柔:
「你抓那麼緊,是怕我跑掉?」
貓野立刻嘴硬,轉頭不看他:「我只是……怕你又夢遊。」
狼牙笑:「我已經醒了。」
貓野更僵:「那你就更應該放開我。」
狼牙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把手掌放在貓野的後頸附近——不是壓住,是那種很自然的扶著,像怕他一動就撞到。
然後,他才慢慢說:
「你不是也沒真的想走嗎?」
貓野心臟又被戳了一下。
他張嘴想反駁「我有」,結果狼牙的拇指輕輕擦過他的髮尾,像一筆很輕的標記。
貓野整個人瞬間軟了一點。
他討厭自己這麼容易被摸一下就投降。
更討厭的是——他甚至有點享受。
(可惡……)
(我是不是快被順毛順壞了……)
他努力用兇一點的聲音裝回人類的尊嚴:
「你這樣很犯規。」
狼牙的眼神很無辜:「哪裡犯規?」
貓野:「你明明醒了還裝睡。」
狼牙:「你明明醒了還喵。」
貓野:「……!」
他被這句話噎到,臉一下子燙起來。
「我那是……那是……」
狼牙接得很快,語氣像在補刀卻又不討厭:
「那是你想撒嬌又不想承認。」
貓野:「我才沒有撒嬌!」
狼牙:「那你放開。」
貓野:「……」
這句「那你放開」太可怕了。
像一道簡單的選擇題:
A。 放開,回到正常。
B。 不放,承認自己捨不得。
貓野盯著那個衣角,像盯著人生最難的題目。
他甚至覺得如果這是期末考,他寧願重修。
貓野咬牙,想選A。
結果他的手指——選了B。
他不但沒放,還抓得更緊了一點點。
像貓把爪子收進布料裡,固定住自己的領土。
狼牙看見那個動作,眼神裡的笑意像陽光一樣慢慢擴散。
他沒有嘲笑。
只是很輕很輕地說:
「你看。」
貓野被那句「你看」弄得炸毛:「不准看!」
狼牙:「我看的是你,不是你丟臉。」
貓野:「那更不行!」
狼牙笑得更輕:「為什麼不行?」
貓野:「因為……你會得意。」
狼牙:「我沒有得意。」
貓野:「你有。」
狼牙:「那你咬我。」
貓野:「……你以為我不敢?」
話一出口,他整個人又僵住。
因為這句話聽起來太像某種邀請。
而狼牙的表情——真的像在說「我真的不介意」。
貓野心跳亂成一團,最後只能用最安全的方式處理:
他把臉埋回去。
埋得很深。
「……喵。」
這聲喵很悶,很像在嗆自己。
狼牙的手指又順了一下。
慢慢的。
像給他一點台階下。
「好啦。」狼牙用很溫柔的聲音說,「我不看。」
貓野悶悶回:「你明明就在看。」
狼牙:「那我閉眼。」
他真的閉上眼。
閉得很配合。
配合到像在哄一隻正在鬧脾氣的小貓。
貓野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邊咚咚響。
他忽然覺得——這種被哄的感覺很危險。
因為被哄久了,就會習慣。
習慣久了,就會想要更多。
(不行。)
(不能再這樣了。)
(我要起床。)
貓野在心裡下決心,然後很慢很慢地抬起肩膀。
狼牙的手臂沒有立刻拉他回去。
反而停了一下。
像真的給他選擇。
貓野心裡突然一空,像某個熱度要離開。
他還沒反應過來,手指就先用力抓住那個衣角。
「……不要動。」
他脫口而出。
狼牙睜開眼,靜靜看著他。
那眼神沒有勝利,只有很安靜的溫柔。
「你不是要起床嗎?」狼牙問。
貓野嘴巴開開合合兩次,最後擠出一句很小聲、很丟臉、卻很真心的話:
「……再一下下。」
狼牙的笑意像晨光一樣更亮了一點。
他沒有說「不行」,也沒有說「好」。
他只是把手臂收回到剛好的位置,讓貓野重新貼回那個最舒服的角度。
「嗯。」
這次的「嗯」很輕,卻像真的算數。
貓野悶在他懷裡,耳朵紅得發燙。
他抓著衣角,像抓著自己的底線。
可那條底線已經被晨光悄悄推遠。
窗外的世界繼續變亮。
宿舍裡卻像被他們一起按了「暫停」。
而貓野在那一片陽光裡,終於承認了一件事——
不放手的不是手。
是心裡那句一直沒說出口的:
(再一下下就好。)
「……喵。」
那一聲喵落下去,像在晨光裡蓋章。
不是宣告「我輸了」,而是宣告——我暫時不想贏。
貓野把臉更深地埋回狼牙懷裡,像找到了一個不必解釋的地方。
狼牙的手臂依舊穩穩圈著他,沒有多餘的力道,卻也沒有要放開的意思。那種抱法很像把人留在「還沒開始的早晨」裡,讓一切都可以慢一點。
窗外的光慢慢變亮,亮到可以看清桌上的雜物:昨天沒收的課本、疊得歪歪的衣服、還有一張被風吹得翹起來的便利貼。
便利貼上寫著不知道誰留下的幾個字——「記得吃早餐」。
字跡明顯很認真,像怕有人真的忘記。
貓野看了一眼那張便利貼,又把視線收回來。
他沒有起身。
他只是更貼近一點,像貓在冬天裡把體溫往最舒服的地方塞。
「早餐怎麼辦……」他剛才問過了。
狼牙也回答過了。
——睡醒再說。
這句話很簡單,卻莫名讓人安心。
像是把所有必須面對的事都往後挪,挪到一個不會刺人的距離。
貓野忽然覺得,自己其實不是在賴床。
他只是在把這個早晨留久一點。
走廊外傳來別人的腳步聲。有人打著哈欠經過,門把被轉動,水龍頭的聲音在遠處響起。
宿舍的生活開始運轉了。
可是他們的床鋪像被陽光圈出一個小小的結界,外面的世界進不來,裡面的時間也不急著出去。
貓野的手還抓著狼牙的衣角。
抓得不重,但很確定。
那不是怕狼牙跑掉——更像是怕自己一鬆手,就得回到那個「要當人」的日常。
狼牙低頭看他一眼,像看一隻終於肯安靜下來的貓。
他沒有說「起床吧」,也沒有說「再睡一下」。
他只是輕輕摸了摸貓野的頭髮,指尖從髮頂順到髮尾,像很熟練地安撫一種小小的固執。
貓野的眼睛眯起來,呼吸慢慢變得規律。
他想保持清醒的,想用力記住這個早晨的每一個細節:陽光的顏色、狼牙的溫度、自己那句丟臉的喵。
但睡意像柔軟的毯子一樣覆上來,他抵抗不了。
在完全被睡意拖走之前,他小聲嘟囔了一句,像是最後的底線:
「……真的、只再一下下。」
狼牙的聲音貼著他耳邊,很輕很低,像笑著的承諾:
「嗯。」
這次的「嗯」沒有狡猾。
沒有逗弄。
只是很溫柔的同意。
貓野的手指終於鬆開一點點,卻沒有放掉。
他把臉蹭回狼牙胸口旁邊最舒服的位置,像貓回到自己認定的窩。
「……喵。」
最後那聲喵幾乎像呼吸。
像一個小小的確認——你還在。
狼牙沒有回答,卻把手臂圈得更穩一點。
不讓他滑下去,也不讓他醒太快。
窗外的光繼續亮起來。
早晨繼續往前走。
只有他們在這張床上,理直氣壯地把時間睡過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