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七歲的我,最期待下課時間,往往下課前五分鐘就坐立難安,想著這十分鐘要跟同學聊什麼、去哪裡,好好把握每一分每一秒。
現在換我站在台上,當我宣布下課卻常常看到眼前三分之二的學生都留在座位上,紋風不動。精確地說,只有手指有動。大家像被光線攫住的蛾,控制不住地往螢幕裡飛去。
他們每天在同一個教室待十小時,卻像住在不同星球。教室安靜得像一間共享辦公室,大家各自忙著自己的事,維持著禮貌的、冷漠的距離。
這不是台灣獨有的現象。世界衛生組織指出,現在的青少年是所有年齡層中「最孤獨」的群體。更關鍵的是,這個趨勢從 2012 年左右智慧型手機普及後急遽惡化。
曾有學生跟我說,跟陌生人很難找話題,演算法把每個人看的東西都個人化了。我看極簡穿搭,你看遊戲實況,他追冷門迷因。想聊天還必須先花十分鐘解釋「我在看什麼」,還可能被投以尷尬的微笑。於是他們選擇縮回手機裡,那裡安全、舒適,而且永遠不會尷尬。
這時或許會有聲音說:「我是內向的 I 人,我本來就不太社交,現在終於可以做自己了,有什麼不好?」我完全理解這種感覺。因為我自己也是 I 人。
長期以來,社會好像預設所有人都要是 E 人:要活躍、要主動、要享受熱鬧。這對我們來說確實很累。所以當手機提供了一個合法的躲藏空間,我們都鬆了一口氣。
但人終究是群居動物,我們 I 人不是不需要朋友,我們只是需要不同形式的友誼。我們不需要一大群朋友,但極度需要幾個可以深交的人。我們不喜歡大型社交場合,但渴望有人真正理解我們。我們需要的是「在精不在多」,不用說什麼就懂的深層友誼。
而深層友誼,需要時間,需要慢慢熟悉、慢慢卸下防備。
以前學校那些看起來「對 I 人很痛苦」的集體活動,其實提供了一個緩衝:我們不用主動社交,但在相處的過程中,我們可以慢慢觀察、發現「原來這個人跟我頻率很合」。我現在最好的朋友,就是十七歲時在那些任意揮霍青春的時光中認識的,我感謝成為大人後的各種難關,還有這些高中好友可以分享扶持。
但現在,手機把這些「慢熟」的時間和空間填滿了。
這是我最擔心的,現在的環境表面上看起來是 I 人天堂,其實是對 I 人最不友善的荒原。手機給了一個「假的出口」。我們可以滑手機、感覺自己不孤單,但那不是真正的連結。當環境不再提供「慢熟」的機會,我們 I 人會是最受傷的一群。
心理學家艾瑞克森說,青少年最重要的發展任務就是「從家庭走向同儕」。在這個階段,朋友不只是玩伴,更是彼此的鏡子、是情緒的避風港。當我們被成績打擊、被誤解、對未來感到迷惘時,如果能鑽進一群同樣笨拙、同樣迷惘的朋友中,那種「原來不只我這樣」的集體共感,就是最強的心理支撐。但現在,我們正在失去這個避風港。
更殘酷的是數據告訴我們:出社會後,形成普通朋友需要 50 小時,形成親密朋友需要 200 小時。成年人工作都來不及,「上班好同事,下班不認識」也是常有的情況。如果我們在十七歲為了避免受傷尷尬,或是讓手機成為出口錯失了交朋友的機會,門檻恐怕會越來越高,孤獨恐怕越來越深。
神經科學也顯示,青春期是大腦前額葉皮質發展社交技能的黃金期。如果我們在這個階段沒有經歷過「跟不熟的人分組的尷尬」、「被誤解後修復關係」的實戰,大腦就會錯過發育的神經迴路,社交技能就更不易發展。
寫到這裡,我猜螢幕前的你可能會苦笑:「老師,不用等到中年,我現在身邊就沒有朋友了。」我懂,就是因為現實太冷,手機螢幕的光才顯得那麼暖。
但那種暖,是無法透進心裡的。
正因為你現在就感到孤單,正因為你是如此細膩、敏感又慢熟的 I 人,你才更值得擁有一段真實的友誼。那個能懂你沉默、能接住你破碎的人,不會在螢幕另一端,他就在你抬起頭就能看見的地方。
講到這希望你懂,I人沒有錯,I人在這個世界很辛苦,我沒有要你馬上變 E,內向也很有力量。
我只是希望,當你下次覺得孤單的時候,或許試著把手機放下五分鐘就好。給身邊那個也許跟你一樣在滑手機、一樣感到孤獨的同學一個眼神。也許,這就是你們成為戰友的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