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早上八點，教室裡只坐了不到一半的學生。其他人去上另一門彈性課程了。下午又換一批面孔，因為多元選修把學生分流到不同教室。
週三下午的自主學習時間，一整個下午，教室裡坐著一群戴著耳機的學生。有人寫考卷，有人趕作業，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像一座座孤島。這就是108課綱理想中的「自主學習」嗎？我不確定學習有沒有發生，但沒有人與任何人產生連結。
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共同時間」，其實是班級凝聚的養分。以前早自習是一天裡第一次見到全班的時刻，有人分享週末八卦，有人抱怨作業。現在早自習全面取消了，剩下每週唯一一次的班會時間五十分鐘，要被許多重要事項佔據：性平演講、反毒宣導、交通安全、升學宣導，這些教育當然重要，但它們全部擠在這唯一的共同時間，還有防空演練、防震演練，各科小考搶時間，全校性集會、頒獎。那導師能夠運用的班級共同時間還剩多少？
我看到現場有很多認真想經營好班級的導師，卻因為共同時間太少，施展不開拳腳。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班級經營需要時間，導師時間連處理班務都不夠了，哪還有餘裕培養感情、凝聚班級、給予學生足夠的情感支持？最後只能被迫淪為看打掃的機器。
英國國家兒童局的研究發現，歸屬感是學業成就最強的預測因子之一。堪薩斯大學追蹤全州高中生更發現：參與校際運動的學生有更高的出席率、畢業率和測驗分數。團隊活動建立的「社會資本」，那種因共同經歷而產生的信任與歸屬，是無法在個人化課表中獲得的。
我自己就是例證。我是個慢熟內向的人，高中時帶領班級準備詩歌朗誦比賽，從語氣練習、分配角色、反覆排練，到最後上台，成就感與情感的累積，讓我的高中生活既自信也快樂。更重要的是，我當年的班級三年都不需要重新分班，正是這樣的穩定，讓內向的我能夠逐漸打開心房。如果每年都要重新適應新環境、認識新同學，像我這樣慢熱的人，可能三年都在適應期中度過。
有人會說：學生有了更多選擇，可以適性發展，這不好嗎？
問題不在選擇本身。問題在於人際關係的建立需要時間，需要重複的、非功利性的相處。當每堂課都有明確目標，當選修課三個月就換一輪，當自主學習都要寫成果報告，那些「只是在一起」的時刻就被擠壓殆盡了。
我明白時間有限，要推動個人化學習，勢必會壓縮到共同時間。但我想問的是：在追求個人化的過程中，我們是否低估了歸屬感的重要性？是否沒有認真思考過如何在兩者之間取得平衡？
有人可能會說：是因為現在學生不想參加班級活動，所以活動才會式微。這個觀察沒錯，但這是惡性循環的結果。當班級共同時間被壓縮，學生彼此不熟、感情不深，自然對班級活動興趣缺缺。學校看到參與度低，乾脆取消。活動取消後，凝聚力更弱，學生更不想參加。要打破循環，不能只怪學生「不願意參加」。我們得先問：有沒有給學生足夠的時間，去建立那種「願意為班級付出」的情感基礎？
過去，班級是學生在學校裡最基本的社會單位，因為你們每天坐在同一間教室。就算你內向、不擅社交，班級的存在本身就提供了最低限度的社會連結。現在108課綱讓每個人都在追求自己的「適性發展」，班級的概念就被稀釋了。
人際關係需要那些「無效」的時間：沒有學習目標、不產出成果報告，卻是讓一群陌生人變成「我們班」的關鍵。別忘了高一升高二時會因為選組重新分班，高二又是另一批新同學。本來一年就很短，現在這一年內的共同時間又被大幅壓縮，慢熟的學生可能整年都在適應期。等到終於熟悉彼此，又要分班了。
沒有人刻意要讓學生變成孤島。但結構性的改變，最終就是讓學生失去了歸屬。當每個政策都有它的「好理由」，我們是否看見了這些政策累積起來的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