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義
「潛台詞」是將角色原本要說的話,根據其個性、兩人關係等情境脈絡隱藏起來,用比較隱晦或拐彎抹角的方式包裝,所以有的時候,說出來的話語與真實的情感會有差異,必須另行拆解。例如在《去家庭餐廳裡。》第8話,聰實四個月沒有狂兒的音訊,傳了訊息說:「你還活著嗎?12月,要不要稍微見個面?」基本上潛台詞就是「具體的關心」和「想念」──即使他生狂兒的氣,煮了他送的手錶,但還是想要延續關係。這四個月是狂兒為保護聰實的日常(不被記者盯上)而忍耐,也是聰實生氣的程度。
電影《去唱卡拉OK吧!》也有兩段「潛台詞」,在編劇野木亞紀子筆下成為不對稱的呼應。
二、第一次:「救我」的接住
一個是狂兒答應聰實課程結束,但又傳了音叉自拍照片,幾乎一看見已讀就打過來,問聰實怎麼用,聰實說:你不知道怎麼用就買了?狂兒說:
「嗯?人家說溺水的人要抓住稻草啊。」
這裡言語和情感產生了落差──狂兒是大人,又是黑道,不能違背原本答應課程結束的承諾,但他實在走投無路了。所以馬上撥電話的行動,以及把音叉當成稻草的回應,接在那張有點搞笑的自拍和「鬼に金棒」之後,表面上是電影版狂兒慣有的、用誇張(「給鬼加上狼牙棒」裝作遊刃有餘)來表現輕鬆的自嘲,事實上「稻草」才是真相,潛台詞是「你是我唯一的希望」,更深一層是:「我知道抓稻草很荒謬(不該拜託你),但我還是想試試看。」他用自嘲包裝了脆弱,如果聰實拒絕或遲疑,那還有轉移話題的餘裕,結合狂兒之前的示弱撒嬌,簡單來說就是:
「救我🥺」

這裡體現了電影版狂兒的「誠實」:他承認自己的無能(不會用音叉、唱歌難聽、走投無路),聰實讀懂了,而且用「老師身份」接住了這份無能。所以他用「我不喜歡那些可怕的人,但只有狂兒哥的話,我就願意繼續。」來解釋當初說「不想再跟黑道有瓜葛」,潛台詞是「你對我來說是特別的」。
然後行動派的聰實,接著就約狂兒「去唱卡拉OK」,選擇承擔教狂兒的責任。
狂兒向國中生求救的潛台詞,看似隨興荒謬,實則謹慎心細,可以知道隨波逐流是他的防禦,因為聰實而重新啟動的認真才是他的本質,也是聰實願意教他的真正原因──這是極其相異的兩人最大的共鳴。聰實主動打電話邀請,是他第一次真正「掌握主動權」──他不再只是「被需要的老師」,而是「選擇回應求救的人」。對被小桃老師指派後補的聰實而言,狂兒的需要,也成為他的救命稻草,讓他不至於因為「沒用」而沉沒──即使被黑道需要極其荒謬,但狂兒的「救我」,對此刻的聰實來說卻比什麼都真實。於是狂兒的「求救」從單向的「黑道糾纏少年」轉化為「兩個溺水者的相互打撈」,兩人的生命力都因為重新交集而啟動。

三、第二次:「不想理你」的誤讀
另一次是他們在校門口,狂兒故意激怒聰實,聰實把原本說好的「元氣護身符」扔給狂兒,回到學校,狂兒傳來訊息先道歉,然後說聰實生氣時像弗利沙,聰實回的訊息:
「不想理你了,到比賽前都你自己去練歌吧。」(もう知らん。本番まで一人カラオケしてください。)
這裡同樣言語和情感產生了落差──如果聰實真的不想理狂兒,不回訊息就好了,甚至可以不「已讀」,所以聰實的「不想理你」正好相反,跟他把護身符扔給狂兒一樣,是:
「我很在意你,但我還沒氣消,所以要懲罰你。😡」

從之前和栗山的對話可以推知,他把原本去合唱團的時間給了狂兒,現在要回歸練習,課程就須減少,那樣狂兒確實得一個人練歌。所以這句話,如果狂兒沒有惹火聰實,可能是「抱歉陪你練歌的時間要減少了。」
「ください」的禮貌呈現了聰實的怒氣未消,報復狂兒居然拿他最重視的合唱團開玩笑,而「到比賽前」既強化了懲罰、賭氣的意味,也蘊含了「比賽後」還是有可能見面,所以這不是絕交或冷暴力,而是給了狂兒「討價還價」甚至是「哄他」的暗示,連同「活該,看你怎麼辦」洩漏了他原本以為狂兒會來挽回,是聰實的期待。這樣矛盾的指令結合了老師的權威(不教你了)和朋友的撒嬌(我生氣了),已經是軟化的表示,也是保有自我的、對等的情感表達──因為他知道狂兒在意他、需要他,證明了他們之間的親密,以及他是這段關係的主體,有權決定是否持續。
狂兒也讀懂了,但因為玉井可能帶來的危險,他順勢說:「好吧,你也有合唱祭的事要忙(明明就知道聰實很重視,更證明了前面的激怒是故意的「失控」;而且延續了道歉,承認聰實與合唱祭的重要性,是具有尊重的同意),我們都要加油喔。」這樣的「借力使力」是用「愚笨的善解人意」來偽裝「保護」,用「尊重你的選擇」來掩飾「我必須跟你告別」。這是成人的殘酷:明明讀懂了對方的在意,自己也仍然需要聰實(電影版的車禍是在卡拉OK天國前),卻必須假裝誤讀,利用自己的不討喜來完成保護的目的。最後「我們都要加油」更是延續兩人的對等,對聰實的合唱祭(未來)給予祝福。


亦即狂兒利用了聰實的賭氣,順勢將少年推回「正常、安全的世界」,選擇用犧牲來劃下界線──再怎麼對等,聰實畢竟只有十四歲,沒有對抗黑道的能力;而聰實會與黑道連結,始於狂兒的自私,故而狂兒決定獨自承擔這個由他而生的風險。他寧願讓聰實覺得「這個大人真沒邏輯、真討厭」,然後對他生氣,也不願讓「會害怕黑道、斷指」的少年再次察覺到血腥氣息,進而為他擔心,甚至覺得「是我害的」(走進南銀座惹到玉井)產生罪惡感。
這是強者必須承擔責任的孤獨。而更深一層的心理是:如果聰實並不擔心他的安危,甚至對分別「鬆一口氣」,狂兒就不必面對再次「被放棄」的難堪,這是他情感上的防禦與逃避──逃避的路線,往往是內在衝突的軌跡。所以聰實的爆發(和賭氣)想必令狂兒震撼──和前面不斷對和田試著道歉、緩頰對比,聰實的怒氣含有的任性(代表了他對狂兒的信任)與在意,都證明了狂兒在他心裡的重量,遠遠超越了狂兒原本的想像。

四、不對稱的呼應:從接住到放手
電影版的兩人都用「不說破」的方式,完成了情感的傳遞。前面聰實讀懂了而且接受狂兒的求救,原本結束的關係重新開始;後面狂兒讀懂了但利用了表面意思,原本持續的關係強制結束。野木編用「潛台詞」而非「直白對白」推進情感,兩人都沒有直接說對彼此的需要、在意和重視,但觀眾能從他們的言語、行動表現出來的個性,感受到這些情感的流動。用「正讀與誤讀」創造戲劇張力:聰實正確讀懂了「稻草」的潛台詞,使關係重新開始;狂兒正確讀懂了「不想理你」的潛台詞,但他選擇誤讀,使關係中斷。而這樣不對稱的對比,展現了角色的成長:先是狂兒隱晦求救,聰實接受並轉為「主動承擔」;後是在爆發過後,聰實間接表達在意,狂兒不得不迴避,從「自私求救」到「犧牲保護」,承擔了聰實發生危險的可能。
野木編讓觀眾看到:溝通不只是「說」與「聽」,更是「選擇如何回應」──她不讓悲劇來自「誤會」,而是選擇「用假裝不理解放手」,建立在兩人都在笨拙但真誠地試圖理解、回應對方的情感基礎上,這種「知道真相但看著角色選擇錯過」的痛苦,正是用喜劇包裝悲劇帶來的情感衝擊。
而這樣的情節,加重鋪陳了之後聰實因為目睹車禍現場(包括狂兒遺落的虎紋音叉),放下合唱祭衝往和子酒吧確認狂兒生死、願意為狂兒唱〈紅〉作為鎮魂曲的決定,飽含怎樣的重視與真情:狂兒用「誤讀」來保護聰實的日常/純粹,而聰實用「捨棄日常/純粹」來回報狂兒的守護;而狂兒的「死而復生」不僅是喜劇效果,更是「鎮魂後的重塑」:他扔給狂兒、因為在意而憤怒的護身符,成為狂兒貼身藏著的救贖,強化了情感的不對等交換,呼應了「溺水的人要抓住稻草」的潛台詞,讓狂兒看似輕浮回應的「我怎麼能扔下聰實君死掉」以及最後將「聡実」刺在手臂上的行動有了千鈞之重:
你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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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
【衍生】
「稻草」電話之前
電影的狂兒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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