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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橫衝直闖》(Marty Supreme)劇照
不同於以往的運動勵志片典型敘事,這部電影反而會讓你在觀影過程中不斷厭惡主角,甚至會希望他最後「失敗」的一部另類運動電影。
由A24製作與發行的電影《橫衝直闖》(Marty Supreme,2025)由甜茶Timothée Chalamet飾演主角Marty,並以此角榮獲美國2026金球獎(Golden Globe Awards)音樂及喜劇類最佳男主角。相較他以往較文青或領袖型的角色形象,Timothée在本片呈現的Marty並不討喜;可正因如此,觀眾反而更容易在他的言行裡看見那些熟悉的人性矛盾,並將之套用至任何人身上。本片靈感取自美國乒乓球運動員馬蒂.瑞斯曼(Marty Reisman),但並非改編自其真實人生,而是僅藉用其部分人生事蹟以及運動賽事作為參考元素。
五零年代的美國迷幻氛圍
故事設定於1952年,電影色彩基調偏向復古,卻又同時充滿現代感。導演運用鮮明撞色如霓虹、深藍與光影的結合,搭配帶有底片噪點的畫面氛圍,營造出Marty內心世界的躁動與狂妄,以及如賭徒般命運漂泊不定的人格特質。本片導演Josh Safdie過往的犯罪驚悚作品《失速夜狂奔》(Good Time,2017)以及《原鑽》(Uncut Gems,2019)同樣使用視覺衝擊力強的迷幻霓虹燈色彩。除此之外,這三部片的主角在性格上均有明顯缺陷,而本片的Marty所展現出的狂妄自大、自尊心強、謊話連篇,負債連連等人物形象,則遠比上述兩部作品的主角來得更加不討喜。
除了角色性格的相似之外,本片也延續導演Safdie慣用的驚悚刺激橋段。劇情中段一場黑道之間的「偷狗大戰」使得先前的輕鬆敘事基調急轉直下,Marty與懷有身孕的青梅竹馬Rachel被義大利黑手黨老大綁架載往郊區,並意外捲入槍戰,兩人在一陣混亂中駕車逃離。Rachel不慎在逃亡中胸口中彈,鮮紅的血液頓時在胸口蔓延,儘管痛苦難耐,她卻仍使盡力氣要Marty去偷走那位將死黑道老大口袋裡的巨額金錢。
眼看Marty成功得手,Rachel對他說道:「我愛你」,她將孩子當作兩人關係的籌碼,試圖用「父親」這個身分把他綁住。可惜Marty終究是個自私的人,此刻的他並沒有回應Rachel對他的愛,僅將中彈的Rachel載往醫院,眼看她撕心裂肺地哭喊著求他不要走,但Marty的第一順位依舊沒有改變:「證明自己」仍是此刻最重要的事,他無論如何都要前往日本。因為任何一個能夠使他翻身、功成名就的機會,他都不會放過。

電影《橫衝直闖》(Marty Supreme)劇照
Marty在一次採訪中大肆開了自己身為猶太人的苦難笑話,內容不僅地獄,也令旁人感到不舒服。採訪過程中他偶然看到了知名女星Kay(由Gwyneth Paltrow飾演),並大膽邀約她出席自己明日的桌球比賽,因為他「一定會打敗其他人」。此舉不難看出Marty是想藉由搭上知名演員而獲取名氣,同時也帶著某種雄性征服慾望,成功使Kay與他發生關係,甚至讓她自掏腰包成為自己的sugar mommy。
自我感動的美國夢使命

電影《橫衝直闖》(Marty Supreme)劇照
在一次又一次的謊言中,Marty欠下的債也越來越多。電影開頭便用短短幾個鏡頭與台詞說明他在「說謊」方面有其本事。在顧客試鞋時,Marty謊稱對方要的尺寸過小,趁顧客猶豫之際立刻拿出更貴的鞋,誘使對方多付錢。除此之外,他利用了自己朋友的信任,運用各種商業話語意圖使朋友的富爸爸為自己生產一款訂製兵乓球,因為他始終堅信自己「終將會成功」。
於是我們可以看到Marty無不極盡所能地利用他身邊每一個人,朋友、女人、夥伴等都成為他的掌中玩物,像吸血蟲般將他們掏空殆盡。在1950年代,「桌球」在美國無人知曉,也不盛行。Marty堅信只要自己成功奪冠,便足以讓美國開始重視這項運動;然而,他沒料到的是,日本選手也參賽了,甚至實力高過於他。五零年代的美國正沉浸在二戰以及對日本投下原子彈後的勝利情緒中,在政治局勢以及戰爭記憶的糾葛下,Marty便更容易將自己的翻身慾望推向更宏大的「美國夢」敘事思維,而那想像在戰後語境裡,隱約染上一點「昭昭天命」的口吻。儘管受到親友阻撓、階級難以翻身等限制,他也要逆境向上,對抗命運,並完成使命。

電影《橫衝直闖》(Marty Supreme)劇照
在得知自己無法參加世界桌球大賽、無法光明正大地與日本選手較勁後,Marty卑微地請求日本選手發揮實力,與他打一場「真正的比賽」。隨著敘事的層層堆疊,Marty逐漸被推向勝利。其實他非贏不可,才配得上那套「美國夢使命」的自我感動。鏡頭多次帶到許多在現場為數不多的美國士兵瘋狂鼓掌的畫面,更儼然將這場勝利體現化為國族主義的敘事象徵。
角色在最後來到了成長弧線的尾端,Marty在此刻放下自尊,學會了謙卑,也像是知道完成使命之後,終究得回去實踐自己的義務。最後一顆鏡頭非常有趣,也非常值得探討,Marty看著Rachel生下來的寶寶,無可自拔地痛哭失聲。他哭的是自己身而為人,必須放棄自由之軀,成為一名女人的丈夫、一位孩子的父親;還是看到新生兒後,感動溢滿內心而哭?我認為是前者。導演的最後一顆長鏡頭意味深長,Marty在嬰兒房外看著自己的女兒,在畫面轉黑後,嬰兒哭聲仍舊迴盪於電影院內,也許都在象徵Marty必須放下理想、放下自由靈魂,轉而盡人生義務的懊悔情緒,也許那聲哭泣,是所有他內心嚮往一切的崩塌。
他真的愛著Rachel嗎?那位女嬰真的是他的骨肉嗎?還是其實是Rachel丈夫的小孩呢?一切都無從得知。也許這就是導演要諷刺的人生際遇:Marty在一切荒唐過後,在一切美夢過後,仍舊得回到現實,舔拭人生的酸楚。
「我見過很多像你這樣的人」
這讓我想到先前劇情中,由Marty的猶太友人兼對手Kletzki(亦是桌球前冠軍)所提及的猶太人集中營迫害故事。Kletzki平淡地說出自己被納粹送進森林深處拆炸彈的經驗。在拆彈途中,他跟隨一隻蜜蜂前往蜂巢,用香菸將蜜蜂燻出來,拆開蜂巢後大把大把地將蜂蜜塗抹在身上,好讓同在集中營的猶太同胞舔拭他的身體以獲取營養。如此近乎天方夜譚、難以置信的故事從他口中說出,令人感到心疼;但更值得探究的是,Marty慫恿好友說出這段悲傷故事的背後目的。對於不擇手段、自私狡猾的Marty來說,「戰爭苦難」只不過是他創作故事的好題材,是個足以讓富豪投資自己的絕佳手段。
「戰爭」在本片除了帶有政治色彩與民族創傷外,也被轉化為Marty在最後一場比賽中「不受威脅與羞辱」的使命抉擇。富豪Rockwell(同時亦是Kay的丈夫)對著Marty威脅道:
「我活得夠久了。我見過很多像你這樣的人。有些人跟我作對,有些人做事不夠光明正大 —他們都不誠實。偏偏留下來、還能繼續待在這裡的,就是那種人。你出去把那場比賽贏下來,你也會永遠留在這裡。而你永遠都不會快樂。」
Rockwell聲稱自己見過無數像他一樣天賦異稟的人,可惜那些天分往往稍縱即逝,而Marty也非例外。言下之意,Rockwell正是利用自己的權勢與金錢,壓迫與要脅Marty「不管如何,你都會失敗」。然而,Marty便是在這一刻,清楚意識到自己自始至終要追求的都是一個「被看見、被肯定」的機會,儘管會被封殺、儘管無法參加世界桌球大賽、儘管人生黯淡無望,無論如何他也要抓緊最後一次,能證明自己的機會。
導演最終仍給了Marty一個「好的結局」。他成功打敗日本選手、與美國士兵一同搭機返回美國、前往醫院對Rachel說出「我愛你」、看著女嬰落下眼淚。Marty憑藉自己的「橫衝直撞」闖出了一番成就;儘管令人無法苟同,Marty的結局不算好,倒也不算壞。
另外,此部電影的配樂也值得探究,儘管故事發生於五零年代,配樂的選擇卻使用了八零年代的復古合成電子樂,如樂團New Order的歌曲,以及片尾曲Tears for Fears的〈Everybody Wants to Rule the World〉,營造出Marty渴望成功、突破極限、證明自己的強大野心。

電影配樂歌曲〈Everybody Wants to Rule the Worl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