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總在問:「為什麼沒人懂我?」
這或許是現代人最普遍、也最安靜的心酸。
打開任何匿名樹洞,你會看見成千上萬座孤島在發送訊號:生日無人記得、努力沒有回報、最親近的人帶來最深的失望……。
我們反覆訴說這些片段,表面像是在求助,內裡更像一種確認——
確認自己的孤獨並非幻覺,確認「被理解」本身,就是一種奢侈。
而這份奢侈,有兩層必須認清的現實。
第一層現實 | 個人經驗的絕對孤島
在尋求理解之前,我們必須先承認一件很殘酷的事:
世上沒有兩個人,走過完全相同的路。
你的疼痛、你的狂喜、你在深夜吞下的具體眼淚,共同構成了一組無法複製的座標。
任何一句「我懂」,都只是一次善意的翻譯,而翻譯,必然伴隨誤差與失真。
所以,當你說「同理只是話術」時,你並沒有錯。
如果「同理」的標準是百分之百的感同身受,那麼它從未存在過。
我們真正能交換的,始終只是被壓縮、被損耗過的訊號。
第二層現實 | 結構性特權(Privilege)的隱形濾鏡
這一層,往往更難被察覺。
它不單指財富,而是那些我們很少意識到的「理所當然」……
能安全地表達孤獨,是一種特權;
相信努力終將得到回應,是一種特權;
甚至,能把「不被理解」當成一個值得討論的哲學問題,而不是生存的日常背景,本身也是一種特權。
特權像一層隱形濾鏡,決定了我們能看見哪些道路,又對哪些人生視而不見。
一個從未擔心過溫飽的人,很難真正理解另一種人生裡,關於匱乏的顫慄;
一個聲音總能被聽見的人,也可能難以感知「沉默」背後的重量。
特權製造了最深的認知盲區,它不只讓人無法走上他人的道路,甚至讓人看不見那條路上早已佈滿的荊棘。於是,「理解」成了一件雙重困難的事:我們不僅要跨越個體經驗的鴻溝,還得先意識到,那些因特權而隱形的圍牆。
在承認無法理解之後,我們還能怎麼靠近?
在承認孤獨的必然、也承認特權的落差之後,我們是否只能退回各自的堡壘?
恰恰相反。
真正的連結,或許正是從誠實的面對絕望開始。
當我們放棄「完全理解彼此」的幻想,反而能開啟一種更清醒、更負責任的相遇方式……
- 從「你要懂我」,轉向「我願意看見你」。
連結不是建立在不可能實現的共感之上,而是建立在一種意願之中:
我承認自己的局限,也承認特權可能帶來的盲點,
但我願意去了解,那條我未曾走過的路。 - 讓特權成為橋樑,而不是高牆。
覺察自己的特權(教育資源、情緒穩定度、發聲的平台),不是為了愧疚,而將為了將它轉化為翻譯的工具與傾聽的資源。
讓優勢成為照亮他人處境的探照燈,而非否定他人痛苦的擋箭牌。 - 在孤獨中,建立自我理解的堡壘。
如果外部的理解注定不完整,那麼內在的清晰就變得格外重要。
孤獨的另一面,是自我對話的空間。
將向外索求理解的力氣收回一部分,問自己:
「我真正的感受是什麼?它從何而來?什麼對我而言才是重要的?」
一個內在秩序越清晰的人,越能向世界發出精準的訊號。
理解之外的相遇
理解之所以顯得奢侈,並不是因為它不存在,而是它要求我們同時具備兩種勇氣:
直面自身孤獨的勇氣,與審視自身特權的勇氣
我們或許永遠都是孤島。
但當我們開始描繪自己島嶼的地圖,並願意正視那些名為「特權」的海域時,我們發出的訊號,才會變得更清楚。
真正的相遇,不發生在「我完全懂你」之中。
它只輕聲說:
「我看見了你的島嶼,和我不同的那一座。
或許,我們可以一起談談,我們之間的那片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