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恨女的逆襲》是導演李宜珊的首部劇情長片,由林怡婷領銜主演,並集結蔡振南、游安順、王彩樺、李千娜等演員擔綱演出。作品先前曾於金馬創投會議中獲得百萬首獎肯定,也在第62屆金馬獎入圍多項重要獎項,並拿下「最佳動作設計獎」,讓這部片在正式上映前,便已累積不少關注與討論。
《恨女的逆襲》並未循著熟悉的勵志或翻身敘事前進,而是將鏡頭對準一名身處社會邊緣的年輕女性,從她的生活環境、家庭關係與身體經驗出發,描繪一段難以被簡化為成功或失敗的成長過程;拳擊在片中不是通往勝負的工具,更像是一種與現實對峙的方式。
林怡婷感謝「家玲」留下禮物 《恨女的逆襲》讓她懂得與孤單共處

談到電影即將上映的心情,林怡婷坦言:「緊張又期待,很希望大家來看電影。」不過,相較於對表演本身的焦慮,林怡婷更在意的,其實是觀眾如何帶著期待走進戲院;當話題轉向是否會感到擔心時,她把注意力放在片名可能帶來的觀看預設上。
林怡婷表示:「因為我們現在這樣子陸續跑宣傳,大家好像會對片名有一個既定印象,怕大家是帶著對這個片名的既定印象,去看這部電影應該要長什麼樣子。」

林怡婷補充表示:「《恨女的逆襲》如果是第一次聽的人,可能會覺得是那種動作片,但片名這個『恨』,其實是這個角色恨自己沒辦法改變家庭,也沒辦法改變許多事;然後『逆襲』聽起來好像很盛大,但其實比較像是我們學會跟自己和解,所以會希望先讓大家知道這件事情。」
這樣的說法,也與電影實際呈現的方向相互呼應,《恨女的逆襲》所描繪的,並不是一條指向勝負或翻身的明確路線,而是在現實反覆碰撞之中,慢慢學會與自己共處的過程;所謂的「逆襲」,並不來自某一拳的勝負結果,而是發生在那些無法立刻改變、卻仍必須面對的日常裡。
在談到片名所可能帶來的觀看預設之外,林怡婷的回應,其實始終回到角色本身所承受的情緒重量;《恨女的逆襲》裡的「家玲」,並不是在某個關鍵時刻才被迫成長,而是很早就必須在生活裡撐住的人;也因此,話題進一步回到角色本身,當視線落在「家玲」身上,她真正害怕失去的究竟是什麼,也成了無法迴避的問題。

林怡婷說:「我覺得她最害怕的就是失去這個家。最開始會覺得爸媽可以離婚,但後來『家玲』跟爸爸媽媽說,沒關係,你們就算不離婚也沒關係。」在她的理解裡,這樣的轉變並不是角色突然變得成熟,而是「家玲」逐漸意識到,對她而言,比起關係是否合理,這個家能不能繼續存在,才是最無法承受的失去。林怡婷補充表示:「對『家玲』來說,好像不離婚這件事情,就是這個家其實還存在著,我覺得那是她最害怕失去的東西。」
進一步回頭看角色真正意識到這份渴望的時間點,林怡婷認為,那是在母親短暫離家的那段期間,林怡婷表示:「應該是媽媽走的那一段時間,因為媽媽有一段時間消失在這個家裡,我覺得那段時間『家玲』就有意識到,其實她好像還是希望這個家不要真的消失。」

也正是在母親離開、又回來的過程中,「家玲」第一次清楚感受到「失去」不再只是可能,而是隨時會發生的現實。林怡婷補充表示:「所以當她媽真的回來了,『家玲』才真的覺得想要留住一些什麼,她不希望媽媽就這麼走了,所以她就很笨拙地講出那一些話,那已經是這個孩子唯一、也是已經盡力可以做的事情了。」
這場戲不只是角色的重要轉折,對林怡婷而言,同樣是一段情緒消耗極大的拍攝經驗。她回憶當時的狀態時坦言,拍攝本身就充滿不確定性。
林怡婷補充說道:「其實在拍那段的時候,真的超難過,而且那場戲很難拍,我們都不知道怎麼一鏡到底,但我們就是直接來。」她也提到,真正站在現場,透過窗戶看見母親與弟弟對話的那一刻,情緒幾乎沒有預警地湧上來,林怡婷說:「當我看到我媽跟我弟講那些話的時候,就突然一個情緒整個上來,心快碎掉了,『家玲』其實知道自己留不住媽媽,但是她還是希望這些話可以讓媽媽知道,這個家還是可以完整的。」也因此,那場戲並沒有被刻意推向情緒高點,而是在失去已成定局的狀態下,讓表演自然地走到終點。林怡婷補充表示:「那時候表演就很自然地走了下去。」

在逐漸釐清「家玲」對家的恐懼與依附之後,表演本身也回到另一個更私密的層次:那份長時間無人接住的孤獨感,究竟該如何被放進角色裡?
談起拍攝過程中如何靠近這樣的狀態,林怡婷坦言,自己其實並不是一開始就能正面面對,林怡婷表示,前期有一段時間,她其實是在逃避這件事情,不是不理解「家玲」的孤單,而是難以接受,一個人可以孤單到那樣的程度,她形容,那更像是一種本能的閃躲,但這樣的狀態很快被導演李宜珊察覺。
在那段時間裡,導演對她說的一句話,成了她反覆提醒自己的座標,林怡婷表示:「宜珊導演跟我說,孤單不是一件壞事,要去享受這份孤單,不要讓明年的你看到成品會後悔。」這句話後來被她寫下來,成了那段時間每天都會看見的一句提醒。

與此同時,她也從身邊的經驗中,慢慢確認這樣的孤獨並非虛構;林怡婷提到,一位在教會認識的朋友是社工師,長期接觸家暴或父母離異的孩子,讓她更確定,世界的某些角落,確實存在著無法被好好照亮的成長經驗,也正是從那一刻開始,她不再試圖推開那份孤單,而是選擇承認它的存在,並讓自己慢慢走進那樣的狀態。
也因此,當話題回到角色與她自身的距離,林怡婷毫不猶豫地指出,最大的差異正是那份孤獨感,林怡婷說:「超級!」她笑著形容,自己原本其實很難想像那樣的生活狀態,但拍完之後,反而覺得這段經驗成了「家玲」留給她的一份禮物。
林怡婷補充說道:「我後來拍完之後,覺得這是『家玲』給我的禮物,是讓我可以去接受孤單,我現在有時候自己跟自己相處的時候,變得蠻自在的,但以前就會覺得,我一定要跟朋友出去玩。」對她而言,這份改變並不是突然發生,而是在角色的陪伴之下,一點一滴慢慢形成;那份曾經被她抗拒的孤獨,最後反而成了她重新理解自己的入口。
與導演開發三種表演模式 林怡婷依賴角色勇敢過生活

角色的建立,並不只發生在演員身上,也是在與導演一次次反覆來回的過程中逐漸完成;那些沒有寫進劇本的生活經驗,以及拍攝現場即時出現的反應,往往成了表演得以成立的重要線索。
當回頭看《恨女的逆襲》的拍攝過程,林怡婷也坦言,自己在片場其實相當依賴導演李宜珊,林怡婷說:「我們會分享彼此的生活經歷,還有教練的一些故事,去把『家玲』這個角色建構起來。」
除了反覆交換各自的經驗,兩人也在拍攝過程中,慢慢發展出一套只有彼此才懂的溝通方式;林怡婷提到,她和導演私下替角色設定了三種狀態,分別稱作「愛心模式」、「亮亮模式」與「螢火蟲模式」,作為拍攝時快速對焦表演方向的暗號。

談到「愛心模式」,林怡婷的描述,多半來自片場裡那些不在劇本裡的瞬間,林怡婷解釋:「愛心模式是對黃冠智。」她形容,在電影裡,這個角色和「家玲」原先的想像不太一樣,黃冠智飾演的桌球教練,他的投入與認真,讓「家玲」很自然地產生一種被觸動的狀態。
同樣的「愛心模式」,也被林怡婷用來形容片中「家玲」某個瞬間的視線轉向;林怡婷提到,有一段是「家玲」送便當到工地,發現帶隊的其實是女領隊;那個當下讓她留下很深的印象,因為那是一種不被性別定義的狀態,過往常被想像為男性角色的位置,卻由女性自然地站在其中,也讓「家玲」在那一刻,對世界產生新的觀看方式。

至於「亮亮模式」,則更貼近「家玲」對某些事物產生興趣、想要靠近的狀態,像是在第二次比賽落敗後,聽見泰爸說出「輸贏都這樣」的那一刻,又或是看見其他角色站上公辦賽場時,那份對拳擊本身產生的純粹感受,都成了她在表演時「亮起來」的線索。這些狀態未必被能說得清,卻在拍攝現場,成了她與導演之間可以迅速理解彼此的關鍵。
而「螢火蟲模式」,則回到最直覺、也最接近童年的感受,林怡婷解釋:「螢火蟲模式是我看到螢火蟲的那一瞬間。」她回憶,當下導演給她的指示很單純,就是回到最純粹、最童年的狀態,不去解釋,也不去分析,只留下感覺本身。
關於這三種模式的誕生,並不是事前刻意設計的表演方法,而是在一次聊天中自然浮現的共識;林怡婷提到,那次對話只是聊著聊著,突然覺得或許可以替角色設定幾個狀態,好讓彼此在拍攝時更快對焦。

她回憶道:「我們是有一次突然聊到,然後就覺得,好像可以設定這三個模式。」後來,這些看似隨意取的詞彙,反而成了她與導演在片場最直接的溝通方式,不需要再多加說明,只要一句「亮亮模式」,她就能理解導演希望表演往哪個方向靠近,對林怡婷而言,那是一種在來回磨合中慢慢形成的默契,也讓她在拍攝現場能夠更安心地把注意力放回角色本身。
當片場裡的溝通方式逐漸成形,角色也在一次次拍攝中被穩定下來,但那樣的狀態,並不會在殺青那一刻立刻結束;對林怡婷而言,「家玲」所留下的情緒重量,反而是在拍完之後,才慢慢浮現。

談到拍攝結束後的狀態,林怡婷坦言,真正影響她的,並不是拍戲當下,而是隨之而來的失落感,她形容,那是一段很難立刻抽身的時間,林怡婷表示,對她來說,拍完之後的失落其實很重。近一年的時間,她幾乎都與「家玲」一起生活,加上那段時間正好畢業,人生突然變成需要自己安排的狀態,反而讓她感到不安。她形容,如果還在學生階段,很多事情都有既定節奏,但一旦畢業,所有選擇都得自己承擔,那種空白感來得很快。
她提到,那段時間,她某種程度上其實是依賴著「家玲」的勇敢在過生活,那既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壞事,因為勇敢與孤單同時存在,她形容自己有時候只是躺在床上,就會莫名其妙地哭,卻說不上來原因,只隱約覺得,也許是角色還沒有完全離開。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意識到不對勁,林怡婷說,那一刻她清楚知道,自己必須回到原本的生活;於是,她選擇用一個很直接、也很私人的方式,與角色道別:她寫了一封信給「家玲」,告訴她,自己需要回到現實,謝謝她這段時間的陪伴,然後正式說再見。
而相較於拍完之後的延續感,林怡婷也提到,其實在拍攝過程中,她反而沒有陷得那麼深。她形容自己會刻意用音樂,替情緒劃出界線;她表示,在拍攝期間,上戲前會聽屬於「家玲」的音樂,下戲後則換成自己的歌,讓情緒能夠切換回來;她直言,如果整個月都陷在角色裡,她會覺得自己無法負荷,所以她需要保留一點屬於自己的快樂。

不過,即便如此,仍然有一場戲,讓她一度分不清楚,當下湧現的究竟是角色的情緒,還是她自己的。
她回憶起那場與母親對戲的重頭戲。那場戲前後嘗試了四次,她自己其實在第一次時就覺得狀態最好,後來幾次反而離理想越來越遠;當時間已經有些延誤,她仍然向導演提出,希望能再試最後一次。
那一次,導演給了她一個很大的空間,讓她把自己想說的話也放進表演裡。
林怡婷形容,當戲走到最後,她的腦海突然浮現的,不再只是「家玲」的處境,而是她自己成長過程中的片段;她曾經以為長大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卻在十六歲之後,開始不斷失去身邊的人,像是教會裡的長輩相繼過世、身邊的大人因為工作變得不快樂,她也逐漸發現,自己在面對許多事情時,已經沒有那麼快樂了;那些畫面在腦中一口氣湧現,家人、朋友,一個一個出現。她突然想到,如果是他們遇到同樣的處境,她會希望他們怎麼做?
也因此,「家玲」對母親說出的那句「我希望你能快樂」,在那一刻,其實同時也是她想對身邊的人說的話;那場戲的最後一句,並不只是角色的情緒,而是她自己真實的心聲。
林怡婷太過自責崩潰大哭 拳擊教會她:退縮,就會輸!

在《恨女的逆襲》的準備過程中,拳擊訓練不只是為了讓動作成立,而是一段長時間、高密度的身體消耗。
林怡婷回憶,有次在訓練後情緒潰堤,並不是單一事件造成,而是多重壓力同時累積的結果;她提到,當時團課開始後,大家的身體狀況陸續出問題,常常湊不齊人一起訓練,有一天教練的態度也變得格外嚴肅,訓練強度突然被拉高,直接進入比較激烈的對練。
林怡婷回憶著說道:「那天突然開始很嚴重的對練,大家就卯足全力互K,但我們都有做好保護措施。」偏偏那天,她的身體其實並不在可以承受這樣強度的狀態,因為自己剛結束肺炎不久,所以身體狀況還沒完全復原:「我在拳擊的時候,其實吸不到空氣,所以一直處於被打的狀態。」那種跟不上節奏的挫折感,也在那一刻被不斷放大。

真正壓垮情緒的,是訓練結束後教練的一句話,林怡婷回憶,對方質疑她這樣的狀態,要怎麼去詮釋這個角色,那一瞬間,她的心態趨於崩潰;走出訓練場後,情緒再也撐不住,她形容,當下最強烈的感受不是被責備,而是自責:「為什麼我這麼爛?大家投入了這麼多心力在我身上,為什麼我做不到?」
她坦言,那份崩潰來自於害怕讓整個團隊失望:「我怕我讓大家失望,而且我知道快開拍了,所以覺得自己真的太糟糕了,一直崩潰大哭。」那天,除了身邊的伙伴,有一位被大家稱作「光頭教練」、同時也是泰拳拳館老闆的教練,在旁邊不斷安慰她,告訴她:「沒關係、下次一定會更好。」

當收拾完情緒後,她還是回到訓練裡繼續面對,但林怡婷也說,那次經驗讓她真的把神經繃緊,也開始意識到,面對拳擊這件事,不能一直逃避,更不能害怕會傷到對方:「因為只要退縮了,就會輸。」
也因此,當話題回到拍攝之前的狀態,林怡婷坦言,在接下《恨女的逆襲》之前,自己其實並沒有養成固定的運動習慣,林怡婷表示,當初試鏡時,連最基本的跳繩都跳得不順,讓她一度感到相當懊惱。那份挫折感,反而成了她開始訓練的起點。
林怡婷表示,後來回家後,她開始練習跳繩,把身體一點一點拉回到可以跟上的狀態;即便拍攝結束後,她也沒有完全停下來;林怡婷提到,現在仍然會在家裡練習揮拳、打空拳,有時候「手癢」,也會去找身為健身教練的朋友對練一下,讓身體記住那份節奏。
在專訪的過程中,可以發現這並不是一段被包裝成成長神話的經驗,而是林怡婷如何在拍攝與準備的過程中,一次次靠近角色,也一次次被角色逼回自己身上;那些關於孤獨、依賴、身體承受與自我懷疑的時刻,沒有隨著殺青而被切斷,而是被她帶著,慢慢走回生活裡。
也因此,「家玲」並未只存在於銀幕之上,而是成為一段被理解、被放回心裡的經驗:不必被說得多勇敢,也無須被證明有多成功,只是靜靜地提醒她,曾經如何在那些撐不住的時刻,還是選擇站在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