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市場裡的碎語〉

第三節|口風碎裂落地響著
夜裡的桃善廟像一個把聲音收納起來的盒子,闔上就只剩燈在呼吸。門關上後,外頭的機車聲退到很遠,只剩香案小燈把房間染成溫黃。桌上那張 A3「語災地圖」還在,邊角多了幾道茶漬,弧線與停頓都很像指腹留下的痕。
瀚青把一張手繪的巷口市場平面圖放到旁邊。藍筆圈出樓梯底下米糕攤,圈得很克制——像怕下一筆,就會擴權。
陳天正主委先開口,語氣像在開理監事會:「你看,這張紙越畫越大。再下去,區公所、八個里都要上圖。」他笑一下,但眉頭很皺。「若真的出事,媒體標題你我都懂:『桃善廟早就知道』。」他停了半秒,才把最後那句放下來:「到時候責任算誰?」
洪嘉明這次也坐到桌旁。他不太習慣,手還是摸著口袋裡的鑰匙,像在確認自己隨時能逃跑。他坐下來,就表示他也知道:這不是八卦。
林天寬師父多半沉默。他的沉默像在等一個更乾淨的句子。陳天正話落,房間短暫安靜,紙張摩擦聲變得清楚,成了心電圖那種貼著皮膚的底噪。
瀚青把今天的資訊一條條丟出來:「米糕攤案,關鍵詞跟 001/712 重疊。喉音頻率接近。現在階段是『講不順』,還沒到『講不出』。」他頓了一下。
他把租單與帳本的照片滑到大家面前:「但今天多一個現象:缺字。不只喉嚨卡,紙上也開始缺。」
洪嘉明剝著橘子,丟一句輕鬆卻關鍵的情報:「不只米糕啦。巷仔尾樓下做理髮的阿桑,最近也是——講到樓上就氣喘,像那口氣有人不准她吐完。你們毋免攏畫,但先知影一下,免得以後人來怪說你們攏無早講。」
陳天正立刻接上:「這就是我怕的。以後勞工局、社會局、醫院攏講『你去找桃善』,阮這間廟,是欲變啥?公共服務處?」他講得直白,像把成本表摔在桌上,「人手就這樣,乩身的身體也就這樣。」
林天寬師父終於開口,語速慢,每一句之間都有空白,空白裡聽得見香灰落下:「有影,這攤有味道,嘛有『樓下』个聲。」他看著那張地圖,指尖按住紙中央,像按住一個會亂跑的點:「但真正會翻船,未必是伊。」
他抬眼,像在替系統立法:「咱嘛毋通一切攏畫入來。先看三項——
一項,關鍵詞有無重複;
一項,有無牽涉命;
一項,人有無欲改。」
那三句話落下時,正殿方向傳來一聲木魚:「咚。」
那一聲落下,像神明用最省力的方式說:你們自己負責。
陳天正苦笑一下:「好啦,伊敲一聲,當作贊成你們畫——但畫空心圈喔,先觀察,先監測。」
瀚青拿起紅筆。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秒。
他要寫「樓下價」。他需要把關鍵詞寫上去;命名是治理的前提——沒有命名,就沒有追蹤。沒有追蹤,就只剩恐慌。
他落筆,寫「樓」。寫得很順。寫到下一筆時,他的手像被一個看不見的規則輕輕拉住。筆尖在紙上滑過,墨很順,字卻斷在那裡。那個「下」,不肯出現。
他又寫一次。筆仍然出墨,紙上卻只留下半截筆畫,邊緣起毛,像被橡皮擦擦過。
「怎樣?」洪嘉明抬頭。
「沒事。」瀚青說得很快,太快,像怕慢一秒,那個字會回頭咬他。那句『沒事』,跟市場裡的『正常啦』同一個版本。
他的喉嚨又出現那顆小石子。他把筆往旁邊移,改寫成「樓_價/觀察」。那個空格被他親手承認了,也被正式放進地圖的版本控管裡。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母親的訊息跳出來:
「米糕你放在桌_嗎?我找不到。」
她本來要寫「桌下」或「桌上」,瀚青分不清——那個方位,被挖掉了。
他沒有把手機拿給任何人看。不是想隱瞞——他忽然明白:一旦共享,空白就會被整理成規則。
他深吸一口氣,把紅筆收回來,畫下「巷口市場」的空心圈。圈不大,卻像在城市的喉嚨上按了一個標記。旁邊補註「空格出現:桌_/樓_價」,字寫得小,卻寫得很清楚。
林天寬師父按住紙中央,低聲說:「暫時到遮。」
木魚又輕輕「咚」了一下,像在催促:你們可以先把責任延後,但不能假裝它不存在。
會議散時,廟裡的燈一盞盞熄下去。瀚青走到門邊,手握上門鎖,金屬冰冷貼著指腹。他拉下鎖扣——
「喀。」
那聲音在夜裡特別清楚,像一個句點;但句點落下了,事情沒有結束。
他轉身離開時,耳鳴短暫地淡掉了一秒。那一秒的安靜,比任何尖銳都更讓人不安——像有人把整座廟的聲軌關掉,只留下他自己的呼吸,提醒他:真正的「下」,已經開始往上長。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