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祖的海,和台灣本島那種藍得發亮的海完全不同。
在南竿,或東莒,你往外看,那片海是黃褐色的,混著泥沙,也混著歲月的鏽斑。說不上多好看,卻有一股實實在在的鹹味——就像人生走到某個坎兒時,迎面撲來的,多半也是這種帶著土味與鐵鏽味的鹹。
「從前」這個詞,本身就帶著風霜,像是從老人嘴裡慢慢磨出來的。從前,這個小漁港一到黃昏,熱鬧得像廟會。漁船還在遠方,馬達聲未歇,港邊的老婦人已經瞇起眼,準備把剛上岸、還在蹦跳的魚蝦,分給等候的攤販。那時,一條魚可以換來一家的晚餐,一趟出海,能換來孩子的新書包。海是慷慨的,村子是活的。
阿海伯常坐在港邊那塊被海風磨得發亮的石頭上,叼著老煙斗,看著那片海——他已經看了八十年。
他的手掌粗糙得像船底的木板,裂開的紋路裡,彷彿還殘留著魚腥味。從前出海,一艘船上擠滿人,吆喝聲、笑罵聲此起彼落;網子一撒,撈起來的不只是魚,還有那些男人用命換來的希望。
現在呢?
他的船早就擱淺在岸邊了。船底油漆剝落,像老人的皮膚,露出底下腐朽的木頭。港裡停著的,多是觀光客租來拍照的小船,乾乾淨淨,卻少了那股拚命討生活的勁兒。
漁村也老了。
老得只剩下像阿海伯這樣的人,還有幾隻在巷口打轉的老狗。年輕人呢?年輕人啊,就像海上的候鳥,飛出去之後,很少再飛回來。
有一次我問他:「阿伯,你孫子什麼時候回來?」
他吸了口煙,煙霧慢慢模糊了那張老臉:「彼个喔,咧台灣讀大學啦,講啥設計。讀大學喔,讀大學就不會回來了啦。」
語氣裡沒有抱怨,只有一種像海浪拍礁石般的認命。他心裡清楚,這不是孩子們的錯,只是這片海,已經養不活那麼多夢想了。
也不是完全沒有孩子。
偶爾,港邊還能看見幾個孩子,提著小桶子撈水母。他們笑得天真,聲音清脆,像風鈴在海邊輕響。他們大概不知道,這片黃褐色的海,曾經承載過多少大人的血汗與眼淚。對他們來說,這裡只是玩沙、撈水母的地方;他們沒見過漁船滿載而歸的盛況,也沒聽過清晨漁婦的叫賣聲。他們的「海」,更多存在於平板電腦裡的海洋公園。
那些在外的年輕人呢?
逢年過節搭飛機回來,穿著體面的襯衫,開著租來的車,在村子裡繞一圈,替老屋拍幾張照片,又匆匆趕回台灣。他們談論著「文創」、「活化」、「在地連結」——詞彙新穎、聲音熱鬧,卻像海上的霧,看得見,卻摸不著。對阿海伯他們來說,那些話,始終離生活太遠。
其實大家心裡都明白,這一切都是沒辦法的事。
海變了,魚少了,時代這艘大船,早就轉向別處。他們不是不想回來,而是回來之後,又能做什麼?
有一次,我問一個在台灣當工程師的馬祖年輕人:「你還記得這片海的鹹味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鹹,很鹹。每次回來,都覺得特別鹹。」
他沒有說出口的,或許是:那鹹味裡,是不是也混著一種無力感?
一種對回不去的故鄉,和對回不去的自己的告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