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把愛情比作一瓶值得收藏的陳年佳釀,那麼「麵包」大抵就是那只支撐酒窖的橡木架。沒了架子,酒瓶碎一地,濕了黃土也傷了心;但若只有架子而空無一滴酒,日子過得四平八穩,卻總覺少了點微醺的快意。
那時節,也就是我們稱之為「八〇年代」的洪荒時期,女孩們的愛情觀裡還帶著點晚唐的餘韻。我們在蟬鳴如雨的校園裡,捧著一本席慕蓉,總覺得只要眼神交會時那一秒的顫慄夠真,這口酒就能喝上一輩子。那時的「麵包」是謙卑的,是那種五塊錢一只、剛出爐還燙著手的蔥花麵包。
男孩只要肯騎著那台排氣管噗噗作響的野狼125,載著妳穿過長長的地下道,風一吹,妳便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富有的流浪者。那年代,我們不問是否有房,我們只問:你的心裡,有沒有一片能盛裝萬水千山的草原?雖然現在回想起來,草原通常不能折抵房租,但那時的我們,確實更擅長用夢境來充飢。時光一轉,撥快了三十年。這酒的香氣沒變,但「木架」進化成了精密恆溫的數位酒櫃。
現在的年輕人,這群在演算法與限時動態中長大的靈魂,他們的眼力比珠寶鑑定師還敏銳。他們不再只問酒純不純,他們更關心存放酒的環境——這塊「麵包」,是經過低溫發酵的生吐司嗎?
這不是物質,我倒覺得這是一種「演化後的理性」。在當代愛情的座標系裡,麵包不再只是蔥花麵包,它是對未來的風險管理、是維持尊嚴的保鮮膜。現在的幽默是:若沒有厚度適中的麵包當墊片,愛情的火花閃得再快,也容易在現實的磨損中消磁。
我有時自嘲,我們這代人是「舊石器時代的浪漫餘孽」。我們看著年輕人把愛情與麵包放進一張精密的Excel表,連約會的「情感轉換率」都計算得清清楚楚。我們這群連手機支付都常弄得滿頭大汗的人,難免會覺得這世界的節奏快得讓人暈車。
但仔細想想,這不過是時代的變遷。以前我們是為了愛情去尋找麵包,在荒野裡鑽木取火;現在的人則是先築好了避風港,才優雅地邀請愛情進來躲雨。我們在月光下讀詩,他們在螢幕前刷卡,其實都是在尋找一種讓生命安穩的手段。
生活嘛,就是這點自嘲與體諒。
八〇年代的我們,是那種會為了喝一口酒而砸破窖門的莽夫;現代人則是捧著晶瑩的高腳杯,精準地品評著生活的年份與產地。
這不是誰的錯誤,只是生存的季節換了。
只是偶爾,在微波爐轉動的叮叮聲中,我還是會想起那只五塊錢的蔥花麵包。雖然那時候窮得叮噹響,但那股簡單的蔥香,怎麼就跟這時代的生吐司一樣,都能讓人讀出生活的百感交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