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已經各自擁有完整的人生結構。
人生不再完全屬於自己。
我們是某個人生活裡重要的支點,是家庭、責任、選擇所形成的穩定配置。那些一路走來的故事,就算說出口,對方其實也無法真正理解。
所以再見到她的第一句話,我沒有問這些年過得如何。
我說的是一句:
「怎麼沒長高。」
她先是愣了一下,接著笑了出來,立刻吐槽我,怎麼會用這麼荒謬的認知,當成久別重逢的開場白。
我們都笑了。
那個畫面本身帶著一種錯位卻安定的氣氛。
沒有衝突,沒有質問,也沒有任何需要被解決的情緒。
只是用一個不重要的玩笑,替真正重要的事情留出空間。
我們坐下來,看著彼此。
學生時代的印象,慢慢與眼前這個人對齊。
不是重疊,而是校準。
臉上的線條、說話的節奏、眼神裡的重量,都清楚顯示出各自承擔過的人生選擇。
我們其實從來沒有真正熟悉過彼此。
沒有一起上學,沒有在校園裡並肩走過,連放學後回家的路徑都完全不同。
我們甚至沒有共享過任何一段日常。
但就是這樣一個人,讓我惦記了三十年。
她看著我,語氣裡帶著一點確認。
「你怎麼變這樣了,這樣我認不出你耶。」
我有很多事情可以說。
那些年怎麼走過來的,做過哪些選擇,又是如何被時間推到現在這個位置,我其實並不缺乏語言。
我也知道,她聽得懂。
只是我很清楚,今天不是用來攤開我人生的場合。
我沒有打算把話題帶到自己身上,也不需要透過敘述來證明任何事。
那些故事,屬於我現在的人生結構,和這個時刻無關。
所以我沒有說。
不是因為有所顧忌,也不是因為不敢面對。
只是因為,今天的重點,不是我過得如何。
而是,能夠好好地,跟她說話。
我把注意力留在她身上,問她:
「妳怎麼就嫁到外地去了,大家都不知道妳去哪裡。」
這句話出口時,我自己也知道,它站不住腳。
因為我也是這樣,在外地與本地之間反覆游移,選擇性地出現,選擇性地消失。
她看了我一眼。
「還敢說咧,你自己也沒有消息啊。」
那句話沒有重量上的指責,卻有結構上的準確。
因為我一直知道,那些年裡,當下的每分每秒,其實都掌握在我手上。
電話在那裡,聯絡方式在那裡,時間也在那裡。
我不是做不到。
只是我一直讓事情維持原狀。
不是因為困難,而是因為那樣,最不會動搖既有的人生配置。
我笑了一下,對她說:
「是啊,真不好意思,忙著忙著,就把自己,也把同學都忘了。」
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語氣很輕。
它足以應付場面,也不會讓任何人為難。
但我心裡很清楚,那不是我真正想說的話。
真正的那一句,太重了。
如果必須準確地說,它應該是:
對不起,那時候我辜負了妳的真心。
而且不是用激烈或戲劇性的方式。
只是把該回應的時刻,一次又一次地往後放,直到時間替我完成了逃避。
她聽完之後,只是問了一句:
「怎麼現在你才想到。」
這句話沒有追究,也沒有要求解釋。
只是把時間本身,攤開來。
為了讓人生繼續順利運作,我讓那個沒有打出去的電話,合理地存在了很久。
久到它幾乎成為結構的一部分。
我提到那一年,對她說:
「有一年我們在公車上遇到。那時候我其實想跟妳聊聊,但上課時間快到了。畢業紀念冊上有妳家的電話,我一直以為,之後會再找妳。」
她看著我,語氣平直。
「你這也忘得太誇張了吧。」
我點頭,回她一句:
「是啊,還好妳家電話沒有有效期限。不然那組號碼,大概早就跟我們一樣,被時間處理掉了。」
她笑了一下,然後問我:
「那天你本來想找我聊什麼。」
我停了一會兒。
不是在整理情緒,而是在確認,這句話值不值得在今天說出口。
我說:
「那一天,我本來想跟妳道歉。」
她沉默了一下。
「你一直記得?」
我點頭,回她:
「嗯。」
電話沒有變。
但人已經完全不同。
那組號碼像一件停滯在時間裡的物品,而我們,則被人生推著往前,變成彼此都需要重新辨認的人。
我最後說:
「真的遲到太久了。對不起。」
那不是一個需要被釐清的道歉。
理解會落在哪裡,我都接受。
那句話說出口時,沒有戲劇性,也沒有任何修復的承諾。
我們都很清楚,這不會改變任何既有的結構。
家庭、責任、選擇,都仍然在原來的位置上。
但它仍然是一個行動。
不是跨越。
不是翻轉。
只是沒有再繼續拖。
這不是年輕人的崩潰或宣洩。
這是一個成年人,在放棄解釋權之後,仍然選擇把話說完。
步伐不大。
但已經足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