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週六早上。
城市還沒完全醒來,公車裡的人不多。
我站在車門旁,腦中只想著等等要進教室,沒有多餘的心思。我沒有看見她。
直到我準備下車時,身後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那一聲很輕,卻準確。
像是從時間裡抽出來的一句話,沒有遲疑,也沒有試探。
我回頭,看見她。
她站在原本屬於陌生人的位置,卻用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眼神看著我。
那一刻我才知道,有些人就算隔了多年,也不需要重新確認身分。
我們一起下了車。
街口很安靜,斑馬線前的行人燈還沒亮。
我們站在路邊,彼此之間留著剛好的距離,像是怕靠近了,時間就會開始追問。
沒有聊太多。
只是問候,只是近況。
話題都停在安全的地方,沒有一句跨進過去,也沒有一句伸向未來。
我知道她在等什麼。
也知道自己在逃什麼。
綠燈亮起時,我們自然地分開。
她往另一個方向走,我跟著人群踏上斑馬線。
走到一半,我清楚地知道,我應該回頭。
那不是衝動,也不是浪漫。
只是明白,這可能是人生少數幾次,回頭本身就足以改變走向的時刻。
但我沒有。
我讓腳步繼續往前,讓人潮替我完成那個決定。
我告訴自己,這樣比較簡單。
那一天沒有任何戲劇性。
沒有命運的重擊,也沒有心碎。
只是在一個可以偏離的節點,我選擇了直行。
後來的日子,時間很有效率地把我們分開。
我走進自己的人生。
念書、工作、成家、失敗、再站起來。
路途顛顛駁駁,但我始終沒有再遇見她。
她的人生,我完全不知道。
二十年後,同學開始籌辦同學會。
訊息一則一則傳來,大家都希望我出席。
我表面推辭,心裡卻只有一個真正的判斷標準。
她會不會出現。
如果她會,我一定會去。
如果她不會,那就沒有意義。
同學會辦了幾次,我一次都沒出現。
她也一次都沒有出現。
我們像是在不同城市裡,同時錯過同一場雨。
三十年後的一天,我翻出了畢業紀念冊。
紙張泛黃,照片邊角微微捲起。她的臉還停留在那個年紀,清楚而安靜。那一瞬間,我的心還是動了一下,不劇烈,卻真實。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對著三十年前的照片,突然意識到自己仍然會被某一段青春牽動。
我其實可以聯絡她。
畢業紀念冊上,留著她家的住家電話。
只是這麼多年,我一直沒有打。
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害怕。
害怕自己過得不夠好,害怕被同學知道,也害怕被她知道。
多年前,我曾試著撥過那個號碼。
電話接通了,是陌生的聲音。
我很快掛斷,什麼都沒問。
於是我依然一無所知。
這一次,我猶豫了好幾天,最後還是撥了。
電話那頭,是一個老婦人的聲音。
我問她,那個名字的人在不在。
她說,她已經不住這裡了。
她嫁去外地了。
我沒有再問任何問題。
沒有問聯絡方式,也沒有留下自己的名字。
我怕她反問我是誰。
於是我急忙掛掉電話。
這麼多年來,這是我第一次真實知道她的消息。
原來她一直都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只是不在我的生活裡。
原來不是消失,也不是不在人世,只是走完了另一條完整的人生路。
心裡有一點酸,卻不痛。
那不是失去,而是一種確認。
至少,她有人照顧。
至少,她的人生有歸宿。
我把電話放回桌上,闔上畢業紀念冊。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來,城市的聲音一如往常。
那條斑馬線,始終沒有回頭。
而這一次,我終於明白,那不是命運。
那是我,在該停下來的地方,選擇了繼續往前走。
青春的缺頁沒有被補上。
它只是,被完整地走完了另一條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