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照畢業紀念冊上的地址,來到了她的舊家。
那是一條我非常熟悉的馬路。
熟悉到我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便利商店的位置沒有變,轉角的紅綠燈還在原來的地方,連路旁那家老舊的診所,都掛著同樣褪色的招牌。
我站在人行道上,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個地方,竟然離我現在的住處這麼近。
三十年來,我在外地念書,也在外地工作,人生兜兜轉轉,最後還是回到這一帶生活。
我不知道自己在這條馬路上來回了多少次,白天、夜晚、下雨、晴天。
而我一次都沒有轉進這個巷子。
她的舊家,就在那裡。
那一刻,我的心境不像是回憶,更像是走進一處歷史遺跡。
不是因為它荒廢,而是因為時間在這裡留下了太清楚的痕跡。
空間距離,被時間的力量拉成一種嘲諷。
嘲諷我竟然可以,讓這麼近的距離,延展成整整三十年的長度。
我站在巷口很久。
不是為了確認什麼,只是想讓身體適應這個事實。
原來錯過,並不一定發生在遠方。
有時候,它就住在你每天經過,卻從未進去的那一條巷子裡。
也許,在我一次又一次來回這條馬路的時候,她也還住在這裡。
也許就在我趕著上班、回家,或只是匆忙經過的某個早晨,她正在屋子裡,執行著人生裡某個看似平凡、卻無法回頭的決定。
選擇留下,或選擇離開。
選擇答應,或選擇沉默。
而我只是路過。
我從未真正踏進這條巷子,卻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無數次與她的人生擦肩而過。
我在這個像遺跡一樣的地方,撥了電話。
打到她家。
這一次,我不是想確認她在不在。
而是想要真正聯絡上她。
我用國中同學的身分詢問她的聯絡方式,說是同學會的事情。
語氣刻意保持禮貌,理由也安排得合情合理,像是替自己的真心穿上一層可以被接受的外衣。
對方沒有多問。
電話掛斷後,我的手機裡,多了一組號碼。
那是一個不屬於過去,也尚未進入現在的東西。
那個晚上,我一直拿著手機。
不是因為沒有時間,而是因為不知道第一句話該怎麼說。
問候太輕,回憶太重,解釋顯得多餘,道歉又來得太晚。
我很清楚,只要再多想一會兒,我就會再次選擇保留這個號碼,然後讓時間替我把距離拉得更遠。
這一次,我不想再這樣了。
我撥了電話。
鈴聲響起的時候,我的心跳反而很安靜,像是已經提前接受任何結果。
她接了。
我聽見她的聲音,比我記憶中低一些,也穩一些。
那不是青春的聲音,而是一個走過人生的女人,才會擁有的聲音。
我停了一秒。
然後說出了她的名字。
沒有鋪陳,也沒有假裝若無其事。
那一刻,我第一次沒有替自己準備任何退路,只是單純地承認,我記得她。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那不是困惑,而是一種正在對齊時間的停頓。
接著,她叫了我的名字。
不是疑問句。
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這三十年裡,真正被時間保存下來的,從來不是遺憾。
而是那個一直沒有被說出口,卻始終存在的認得。
那通電話沒有說很多話。
我們沒有回顧各自完整的人生,也沒有互相交代現況。
只是確認彼此還在世界裡,還記得那段曾經共享過的名字。
掛掉電話後,我坐在黑暗裡很久。
沒有激動,也沒有釋然。
只是第一次清楚地知道,那條被我拉長了三十年的距離,終於被我親手縮短了一次。
不是為了回到過去。
而是為了,對自己誠實。
那是我三十年後,第一次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