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
《A計劃》(副標:偉大故事的第一步)雖然選擇在 YouTube 上線,但它確實是符合劇情短片電影規格的作品。鍾佳播與陳奕凱(樂咖)因「反正我很閒」在 2020 至 2021 年間爆紅,透過偽紀錄片形式,以對影像技術的熟稔融合迷因節奏,創作出與多數臺灣 YouTuber 不同的敘事風格。他們並非單純把故事拍得像電影,而是確實理解拍片結構與技術,知道怎麼說故事、考慮觀眾視角、並以低預算方式去進行攝製。
因此當鍾佳播把自己放進《A計劃》,會更清楚感受到,這不是單純「反正我很閒」影片加長版,而是更完整的敘事作品。
▎戲劇結構
《A計劃》故事表面上是荒謬的。主角鍾佳播(自導自演)決定拍一部沒有人認真拍過的 A 片,他找學妹凱西(任敏嫻 飾)協助籌備,四處洽談合作、募資與資源,從顏社、台通、Joeman 到各路人馬,穿梭其間。觀眾會以為自己在看一場胡鬧的企劃秀,卻逐步發現所謂「拍 A 片」只是 hook,它真正要談的是創作者如何在現實、資金、夢想與自我證明之間,被逼到變形。正片長達 38 分鐘,採偽紀錄片的語彙卻具劇情短片的完整度,讓荒謬設定不只是噱頭。
用三幕劇來看,《A計劃》結構清晰完整。開始 12 秒,片名字卡搭配 C-stand、腳架等拍攝現場,揭示這是「拍片」的故事。第一場戲鍾佳播找凱西,迅速建立起角色。這裡的關鍵優勢,是「大家都知道鍾佳播是誰」。作品聰明地把既有的人設當作前情提要,節省解釋篇幅,讓角色能在極短時間內成立。鍾佳播不想再接業配、想做真正的創作,但他選擇的創作又不被主流接納。這個「認真拍 A 片」冒險同時具備荒謬性與吸睛度,它讓觀眾笑著進場,卻也悄悄把主角的孤注一擲埋進笑點裡。
第二幕展開主要行動(冒險)。鍾佳播籌資、找資源、談合作,卻一次次碰壁。預算估算到三百萬的瞬間,把「拍片是高成本工業」的現實講得直接又殘酷。這裡作品其實不只是在講主角癡人說夢,而是把產業現實拍給你看。臺灣劇情短片若把人力、器材租賃都誠實算進去,成本就常常是一、兩百萬起跳。拍電影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創作,它是工業,從前期開發到拍攝再到後期,每一步都在燒錢。這些成本並非「不該那麼貴」,而是每個專業都需要時間訓練與勞動。短片往往是賠本生意,短片在臺灣更像名片、像賭局,回收不是為了票房,而是為了影展肯定、獎項與下一步機會。當主角鍾佳播在這些成本與阻力裡愈走愈深,觀眾看見影像創作現場的結構性壓力。
第二幕的中點,落在戀愛顧問 Oliver(林澤凱 飾)那場喝酒爆發的戲。鍾佳播對鏡頭吐出「你們把我當笑話啊,只想看我耍猴戲啊!」,這是角色的內在傷口直接撕開。他以為自己在做創作,外界以他的既有形象將其定型。這一刻既是崩潰,也是推進,因為它讓「拍片」從外部目標連結到角色內部目標,他不是要拍 A 片,而是要證明自己。接著第二幕下半段,拍攝本身開始失控:找不到場地、找不到演員,拍攝遇到黑道圍事,最終拍攝被迫中止還反賠 50 萬。喜劇的狼狽感在此被推到極致,我們看見主角真實的挫敗。
第三幕則回到三幕劇最殘忍的提問:主角做出什麼選擇?鍾佳播跌進比開始更深的靈魂暗夜。他原本要拍電影,最後卻沒有拍成。他說不想再當網紅、想當導演,最後走回「接業配」這條老路。這種「走向主事件相反方向」的結尾之所以刺人,在於它不是反轉,而是符合現實邏輯。關鍵的呈現是任敏嫻的表演,當凱西看到鍾佳播回去做業配,那種失落不是大吵大鬧,而是目睹一個創作者夢想被收回的瞬間。剪接接著把畫面接回第一場戲,形成強烈對照,前面信誓旦旦的宣言瞬間成為昔日回憶,也成為反諷的笑話。這在片尾留下很重的餘韻,喜劇的本質是悲劇,你笑的同時,也看見無力感如何吞噬創作者。
▎戲劇核心
拉出戲劇結構來談,《A計劃》也在談資金與門檻,以及那種近乎宗教式的「電影作者信仰」壓力。
像是五年前與魏德聖導演合作的《大業配時代》的延伸。許多電影創作者相信自己能得獎、相信作品終會被看見,於是反覆投件、反覆寫企劃補助、接著反覆挫敗。許多電影創作者轉往廣告、電視、社群影像接案以求生,有人更早面對現實選擇轉行。
《A計劃》用「拍 A 片」的荒謬外衣,把「被逼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拍得具象又誠實,並且把這份誠實放在鍾佳播身上更是「後設」。因此它不是批判別人,而是自我解剖。
▎技術團隊
《A計劃》不是隨手拍的網路影片,技術面許多是業界人士。
製片游士弘,除了是多次金馬電影學院製片,更曾參與坎城入圍作品《白衣蒼狗》選角。攝影李威槿是金馬電影學院認證的攝影學員,更獲金穗獎學生組攝影獎。剪輯黃以誠是去年高雄電影節國際短片競賽評審,本身又是影評經營 SilenceMontage 粉絲專頁與 Podcast 節目狗聊電影。混音黃懿梅參與《正港分局》入圍金鐘獎戲劇類節目聲音設計獎,並在去年以劇情短片《青春的回擊殺球》獲頒金穗獎最佳音樂音效,他們的參與,讓作品完成度更接近劇情短片而非段子拼貼。
剪輯在結尾接回開場、用序場建立語境與對照,明顯是在用電影框架來整合結構。攝影則不只把人拍清楚,而是用構圖與走位建立敘事含義,例如試鏡那場把人物放在表演教室角落、透過鏡子反射,反射畫面刻意只留鍾佳播像是在暗示「這是一個人的執念」。黑道圍事那場看似簡單,實則考驗調度,人物進退、攝影跟隨主角蹲下再以仰角呈現壓迫,一鏡到底的運動讓喜感與緊張同時成立。這些都不是 YouTube 影片常見的影像技術。
技術團隊外,演員功不可沒。
以《華燈初上》入圍金鐘獎的章廣辰以「演自己」的方式加入,讓影像工業的公信力更明顯。出身北藝大的任敏嫻、蔡宗育、林澤凱的專業表演,則撐住本片的後設,不致讓整部作品淪為自嗨。任敏嫻曾與林廷憶合作《雨水直接打進眼睛》,近期亦出演《零日攻擊》。林澤凱則主演去年金馬獎最佳劇情短片入圍的《這不是我的牛》。飾演 A 片導演的洪靖安也是真正導演,他曾執導高雄拍《吳郭魚》,近期更以新作《蓬萊仙山》拿下短片輔導金。這些人在把「劇組真實」嵌回敘事,讓觀眾更相信這場荒謬冒險是在拍片邏輯裡運轉,而不只是背景而已。
▎從YT到電影?
以劇情短片為主的 SIKA 頻道曾經報名走鐘獎並得獎引發軒然大波。
在臺灣,Youtube 影片與電影短片,其實有明顯的分野。當然,以金馬獎門檻來看,是不切實際的幻想,但若以「完成度」與「劇情短片」規格來看,我認為金穗獎或部分影展競賽是有機會的。
其實,YouTube 作品是符合報名金穗獎的資格。就算之後影展放映要做 DCP,但那也是過複選之後的事情。但 YT 圈願意嘗試跨界報名的人,不曾見到。目前的《A計劃》像在把網路形式往電影規格推進一步。它處在一個中間地帶,不是純 YT 影片,也不是傳統體制下的劇情短片。正因如此,它才有意義。
▎結語
綜上所述,我喜歡《A計劃》。
不是因為它哏多或鍾佳播光環加持,而是因為它真的用三幕劇把流量、創作與現實的衝突推到結尾,並留下讓人深刻的餘韻。它把「喜劇是悲劇」落實在當前的創作者處境。你看見雄心,也看見它如何被現實慢慢澆熄。或許,「偉大故事的第一步」或許不是拍成一部大電影,而是願意把自己的失敗拍成一部片。期待鍾佳播未來有更多創作能引發共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