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學怪人》劇照
墨西哥導演吉勒摩戴托羅,一向被美麗與恐怖交織的故事所吸引,從《羊男的迷宮》到《水底情深》,他的電影充滿痛苦的怪物與脆弱的人性。不難想像《科學怪人》故事是導演醞釀多年的夢想計畫,如今終於實現,是一部淒美動人的精采大作。
雖然戴托羅參與所有他執導電影的編劇,但《科學怪人》是他自2006年《羊男的迷宮》以來首度獨自撰寫劇本。本片根據瑪麗雪萊1818年同名小說改編,電影開始於1857年的極北地區,Anderson船長(Lars Mikkelsen)和他的船員被困在北極荒原時,遇見跌跌撞撞踏過雪地的Victor Frankenstein(奧斯卡伊薩克),他身受重傷、寒冷且瀕臨死亡, 船長救起Victor,但有一個高大、彷彿半人半魔的強壯生物(雅各艾洛迪)不斷想抓到Victor。船員們暫時解決了危機,但Victor警告說那名生物還會回來。
之後電影分成兩段,前段是Victor的故事,後段是那名生物的故事。透過給這兩個角色一人一半的篇幅,戴托羅得以製造出互為對照的鏡像,也看見上一代的殘酷如何影響到下一代。《科學怪人》先帶觀眾回到Victor的童年、他學習醫學的歲月,以及他對戰勝死亡的執著。他的父親Leopold(Charles Dance)是歐洲最偉大的外科醫生之一,卻是個冷漠嚴厲的父親,而Victor的母親Claire(米亞高絲)則是他生命中的陽光。然而好景不常,母親在產下Victor的弟弟William之後即去世,此後Victor彷彿成為父親的實驗品,每天只能乖乖全心學習外科手術、生物學和解剖學,每犯一次錯就要受嚴厲懲罰。失去母親、又怨恨父親的他,一心想要征服死亡,證明自己。

《科學怪人》劇照
Victor的瘋狂計畫使得醫學院決定開除他,但他找到軍火商Harlander(克里斯多夫沃茲)當金主,而Harlander的姪女Elizabeth(同樣由米亞高絲飾演)恰好是Victor之弟William(Felix Kammerer)的未婚妻。但Victor迷戀上充滿智慧與靈氣的Elizabeth,追求未果之後,將他的忌妒、悲傷與傲慢之氣轉化為更強的動力,組裝了他最偉大(至少從他的角度看)的實驗:將陣亡士兵和被處決者的屍體縫合起來,從一群死者中創造出一個活生生的生命,也就是下半場故事的主角——怪物。

《科學怪人》劇照
怪物與他的創造者/父親Victor的關係,明顯類似於Victor與其父的情感羈絆。Victor之父Leopold自大又自戀,對孩子的期待有一個狹窄的框架,他的「愛」有許多條件。Leopold疼愛長相像自己一樣有金髮與淺色眼睛的William,厭惡跟Claire一樣有著黝黑髮色及眼睛的Victor,於是Victor必須透過不同方式來成為配得上Leopold的兒子,他必須要跟父親一樣是科學家與醫生,必須是完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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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關係,在怪物獲得生命之後再度上演。Victor起先對怪物充滿驚嘆,教他學會第一個字(當然是「Victor」),但當Victor想繼續教育怪物時,卻發現眼前這生物似乎沒有任何智慧跡象,此刻Victor複製了父親的反應,開始打罵、羞辱怪物,他辛苦製造出來的生命,變成他不想見到的負擔。再令他更氣得跳腳的,是Elizabeth與William突然來訪,而Elizabeth在意外之下首度見到怪物就展現完全的同理心,建立情感連結,甚至怪物學會的第二個字就是「Elizabeth」,這對Victor像是最終極的侮辱,他非得除掉怪物不可。

《科學怪人》劇照
電影的第二部分則是從怪物的視角來敘述,在這兒的一開始,觀眾就能看到他的人性與渴望被愛、被接納的心態。雅各艾洛迪出色的演出幫了很大的忙,他細膩且層次豐富地詮釋了故事中所謂的怪物。
戴托羅對Victor與怪物的塑造及刻劃,是讓此版改編具有獨特魅力的重要選擇。多數關於科學怪人的改編作品都將怪物視為笨重的粗獷生物,但在這裡,他被賦予更多聲音、主動權與靈魂,他的眼中燃燒著渴望:被看見、被愛、被接納,後來當他在森林中孤獨徘徊,最終在一位盲眼老人(David Bradley飾演)的指導下學習閱讀,這些場景帶有一種寧靜而令人心碎的美感。
導演以有條不紊的方式,透過怪物的視角探索美麗而殘酷的世界,並賦予Victor與怪物複雜的肖像。這個怪物有一股純真,使得他不會在面對這世界的惡毒之後,將一切痛苦轉換為自己可以胡作非為的藉口,他帶著笨拙與生澀的猶豫探索世界,即使害怕但仍充滿好奇心及希望。Victor的黑暗特質包括唯我獨尊的姿態、知識方面的傲慢以及對人類苦難的冷漠等等,而怪物幾乎都與他相反。Victor有很龐大的自我,幾乎是個自我創造的神話人物,這讓世界更容易腐蝕他的內心;怪物沒有自我,謙卑面對天地,這反而保護了他的人性,免受世界對他心靈的侵害。兩人在電影的最後一面,終於面對過去、超越各自的創傷與痛苦,學習寬恕與同理,平靜地對待彼此,這種平和之中的力量令人震撼。

《科學怪人》劇照
《科學怪人》與雪萊小說有一個關鍵差異,在最後幾幕顯現出來。原著裡的怪物雖強韌,但沒讓人感覺是不死之身,而《科學怪人》裡的怪物則好幾次應死而未死,有自我復原的能力,這被描繪成詛咒而非祝福。因此,電影的最後一幕特別淒美難忘,那是個注定永遠孤獨的生物,他孤伶伶站在冰面上,望著耀眼陽光,只能悲喜參半地接受這一切,猶如片尾詩人拜倫留下的文字:"And thus the heart will break, yet brokenly live on."。
《科學怪人》的技術元素執行得非常出色。真實場景規模龐大,光是視覺元素就讓人非常興奮,包括哥德式城堡、實驗室等等,各式細節包括燈光配置與煙霧都經過刻意安排,而那實驗室成為科學的教堂,充滿黃銅、瓶瓶罐罐與怪異機械,外頭透過玻璃照進的光線並未帶來明亮感,反而更突顯室內的陰暗與冷冽;基督教意象貫穿全片,包括當Victor讓他的創造物「復活」時,死去的肉體被擺成明顯的十字形姿勢;Alexandre Desplat所作的配樂令人印象深刻,呼應角色們的情感,從Victor拼命完成人生使命,到怪物深沉的孤獨與不快樂,整體強調了宏偉與哀傷,弦樂揉合浪漫與悲劇,不協和音的主題在恐怖時刻悄然滲入;對聲音的運用,如雷聲中穿插的寂靜、蒸氣的嘶嘶聲與木頭的吱吱聲,讓觀者沉浸於一個神話般的感官世界;服裝設計除了帶出時代細節,也替角色做出定義,Victor的紅色皮手套彷彿沾滿鮮血的手,哈蘭德的靴子有金色的鞋底象徵財富,Elizabeth的華麗衣裳暗示她的地位與教育。

《科學怪人》劇照
原著小說並未清楚標明故事發生的年份,不過戴托羅似乎是刻意將這個19世紀初寫就的小說故事背景時間設定成19世紀中期,配合克里米亞戰爭的背景,讓Victor的行為更為懾人,他不是從太平間或墓地去尋找屍體部位,而是直接在戰事結束的戰場上翻找可用的遺體,帶回實驗室拼接,而《科學怪人》的這段畫面確切展現出用死去部位拼接新生命體有多噁心,那些肢體臟器的排列組合過程令生命的尊嚴蕩然無存。
在表演部分,最精彩的就是飾演怪物的雅各艾洛迪了,他賦予角色的身體精準度相當驚人,每個動作都經過深思熟慮,無論是他龐大的身軀在無聲絕望中垂倒,還是突如其來的野性暴力爆發,都提醒觀眾他基本上是個有大人能量的新生兒,這種混亂與矛盾產生的問題都在艾洛迪的肢體語言裡面,他令人恐懼,但也很脆弱,完美捕捉了怪物本身的悲劇。
怪物從孩童般的驚奇,轉變為青少年的叛逆與憤怒,最後展現成熟的理解,在慢慢明白自己遭受的不公之後,常常帶著一股低調的憤怒,艾洛迪能讓那股憤怒帶有憂鬱色彩,是一場令人心碎的表演。
奧斯卡伊薩克也以炸藥般的能量詮釋Victor悲劇性的傲慢,令人印象深刻。他是一個自信、天才、對野心後果視而不見的人,他既非瘋子也非傻瓜,而是一個被童年經歷驅使至極端的靈魂。他與艾洛迪的場景充滿電力,兩個被創造與毀滅綁在一起的男人,如問題父子般陷入無盡的拒絕與憤怒循環。

《科學怪人》劇照
克里斯多夫沃茲飾演的Harlander有滿臉狡黠的微笑與無情的計算,他從Victor的瘋狂中獲利,代表科學如何被權力腐蝕。
米亞高絲賦予Elizabeth一角超凡脫俗的平靜與優雅感,並增添溫柔與悲劇色彩。她與Victor同樣聰明、重視知識,但她的溫暖性格對照出Victor所缺乏的同情心。即使戲份有限,高絲的光芒仍穿透了電影的黑暗氛圍。導演選擇讓高絲分飾Elizabeth及Victor已故母親的雙重角色,帶來某種佛洛伊德式的暗示——Victor想要伊莉莎白的理由之一,可能是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他人生唯一一次無條件的愛。這既令人毛骨悚然,又感到悲傷。
《科學怪人》是一部精彩絕倫、怪誕又華麗的電影,它以新的視角詮釋、但忠於原著的理念,邀請觀眾反思生命與創傷,以及活著的意義,到了結局,戴托羅為寬恕與重生留出空間,在雪萊原著的悲劇之中照出一束救贖的光芒,讓我們成為人類的,是對於與人連結、創造與超越自我的渴望,當怪物流著眼淚望向陽光,他的深刻人性在臉上與身上閃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