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無名來信與暗語之門
船離岸後,港口的燈火很快被霧吃掉,不是一盞一盞熄滅,而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抹平,光線在空氣中失去支點,變成一層混濁的灰。
葉澄妤站在甲板中央,雙腳微微分開以維持平衡,大衣被風撐起,衣角拍打著她的小腿,發出規律而空洞的聲響。她能感覺到船在前進,卻無法從四周辨認方向。海面太黑,黑得像一整塊尚未凝固的燒仙草,連浪花都沒有輪廓。引擎的嗡鳴低低伏在腳底,透過鞋底傳上來,像某種不屬於自然的心跳。
黎悅驊站在船頭,他的背影被夜色壓縮成一條狹長的輪廓,長外套在風中微微晃動,布料摩擦時發出輕響。帽子仍然戴著,帽簷遮住他的眼睛,只看到下顎線條與緊抿的唇。那是一種刻意收斂的姿態,彷彿只要稍微放鬆,就會被什麼力量扯碎。
葉澄妤盯著他的背影,喉嚨發緊。
她想說話,想問他這三個月去了哪裡,想問他為什麼不聯絡她,想問他是不是知道她找了多久、懷疑了自己多少次。那些問題在她胸腔裡堆疊,彼此擠壓,卻沒有一個能順利觸發聲帶。
最後,她只低低地開口。
「你瘦了。」
聲音被風一吹,顯得很輕,像一句不小心洩漏的自言自語。
黎悅驊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裡,過了幾秒,才緩緩轉過身。船頭的微光從下方照上來,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那張臉依然是她熟悉的樣子,五官沒有改變,皮膚卻顯得過於蒼白,像長時間沒有真正接觸日光。
「是嗎?」他說,語氣平穩:「這裡不太需要身體。」
葉澄妤皺起眉。
「這裡?」她重複,語氣不自覺地提高了一點:「你到底在說什麼地方?」
他看著她,眼神深得像夜裡的水。
那不是逃避,也不是敷衍,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遲疑。像是早就知道答案會傷人,所以寧願延遲。
「等一下妳就知道了。」他說。
葉澄妤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沒有溫度,像被人敲了一下就碎掉的玻璃。
「你以前不會這樣說話。」她低聲道:「你以前會先道歉,然後解釋到我不再追問為止。」
黎悅驊的唇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卻沒有成功。
「人總是會變的。」他說。
「不!」她搖頭:「你不是會變的人。」
這句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意識到,自己其實一直把他放在某個靜止的位置上。彷彿只要他不變,那些失序的事情就還有理由歸位。她不允許他改變,因為一旦他也動了,所有重心就會失去依附。
船身忽然輕輕一晃。
不是浪,而像是穿過某種邊界時的震動。空氣變得黏稠,風聲被拉長,像有人在水底拖動一條金屬鏈。葉澄妤下意識抓住船艙邊緣,指節泛白。
「這是正常的嗎?」她問。
「對這裡來說,是的。」黎悅驊走近她,伸手扶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溫度偏低,卻很穩,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既不讓她覺得被限制,也不給她退縮的空間。葉澄妤的心跳因為那個觸碰而亂了一拍。她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發現他手背上的血管比記憶中清晰,像是皮膚變薄了。
「你到底消失去哪裡了?」她終於問出口。
黎悅驊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是消失。」他說:「我是被留下。」
這句話讓葉澄妤一時無法理解。
她張了張嘴,想追問,卻被另一種感覺打斷。船的速度在不知不覺中慢了下來,引擎聲變得斷斷續續,像是被什麼力量干擾。霧氣在前方旋轉,顏色逐漸改變,不再只是灰白,而是混入一絲極淡的藍光。
那光不刺眼,反而很柔軟,像從水底浮上來的泡沫。
「到了。」黎悅驊說。
葉澄妤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霧的深處,出現了一條輪廓。
不是陸地的實體邊緣,而像一個被描過線的影子。那影子懸浮在水面上方,與海之間留有一點距離,彷彿不完全服從重力。藍色的光沿著那輪廓流動,像某種活著的脈絡。
她的心口猛地一緊。
「那是……島嗎?」她不確定地說。
「算是。」黎悅驊回答。
船慢慢靠近,那輪廓逐漸清晰。葉澄妤看見了岩石的形狀,看見了覆蓋其上的樹影。那些樹高得不合比例,枝葉在夜色中層層疊疊,像一座被拉長的森林。更奇異的是,樹與樹之間,懸浮著微弱的光點,隨著船的接近而輕輕晃動。
「那是什麼?」她指著那些光。
「記號。」黎悅驊說:「也是門。」
船輕輕觸岸,沒有撞擊聲,像是被什麼力量托住。葉澄妤踏上岸時,腳底傳來的觸感讓她愣住了。不是濕冷的泥沙,而是一種溫潤的質地,像細密的石粉,踩上去會微微下陷,又很快回彈。
她低頭,看見地面泛著淡淡的光,光源彷彿藏在土壤深處。
「這裡不像現實。」她說。
「因為它不是。」黎悅驊脫下帽子,露出那雙她熟悉的眼睛。
那一瞬間,葉澄妤幾乎要哭出來。
那雙眼睛還是原來的樣子,帶著一點倦意,一點溫柔,還有她曾經無數次依靠過的平靜。只是那平靜底下,多了一層她讀不懂的重量。
「歡迎來到重力花園的外圍。」他說。
葉澄妤站在原地,風衣貼在身上,心臟跳得又快又亂。
她忽然意識到,那封信不是邀請。
那是一把鑰匙。
而她,已經親手把門打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