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是在一個雨意未散的清晨,拉著老舊的行李箱,從濱海的坡道上走下來。雨水還停留在石階縫裡,空氣帶著海潮的鹹腥,像是從遠方漂泊而來的傷心事。
箱子裡裝著她這些年的零碎: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襯衫,兩本書,一小瓶幾乎用光的綠油精,還有一本寫滿了支離破碎句子的日記。這些東西跟著她走過台北、京都、大連,最後又帶她回到這個什麼都沒有的小鎮。
她二十七歲,名字叫秀美。「啊,秀美,真的是妳啊!」
在商店街口,她遇見了中學同班的小娟。她比較早婚,現在魚攤幫忙,身上永遠帶著魚腥味和滿臉的笑意。她一看見秀美,立刻抹乾手上的水,熱情地拍著她的肩膀。
「還以為妳再也不會回來呢!聽說你去了台北,又去了日本……妳過得怎麼樣?」
她笑了笑,用台語回答:「哈哈!像我這種『漂浪之女』,除了到處『攏溜連』,還能怎樣?」
小娟神情一愣,跟著也笑了出來:「哈!漂浪之女,虧妳還記得我們才藝表演的節目。」笑著笑著,眼角竟有一絲淚光。
然而秀美卻有了一絲的恍神,心底暗暗回想著:才藝表演,是嗎?………
「要不要晚上來我家吃飯?我母親還常念著妳呢!」
秀美婉拒了,她的行李太輕,心卻太沉重,不想讓任何人看見。
濱海的小民宿收留了秀美,房間只有一張快要塌陷的床和一扇能望見海的木窗。
夜裡,海浪聲像誰在胸口拍打,讓她久久無法安眠。
小娟的話,一直在她耳邊迴繞,她早已想不起中學的才藝表演節目,但依稀記得在學校小樹林練歌時,陽光透過葉縫,灑在身上的那種感覺,多麼陽光、多麼青春啊!
然而,漂浪之女………,是誰選這首歌當作合唱曲的?
莫非她的命運早在那一刻,就悄悄注定了?
她翻開日記,裡面記著她這些年漂泊的痕跡。
京都一間煙霧彌漫的和服店,永遠都有人笑著、哭著、吵著。男人們在桌邊留下過幾張紙幣和幾句空話,女人們則用濃濃的化妝掩飾倦容。
她曾經愛上一個畫家,有一間小小的畫室,他說要為美砂畫一幅像「太陽一樣」的肖像。但才剛打好草稿,他就追著一個富家小姐去了巴黎。
後來,她愛上一個船員,跟著他到了大連,那船員肩膀寬厚、手掌粗糙,每次握住她的小手,她都覺得自己終於不必再漂泊,可以安頓下來。但他在海上事故死去,連名字沒出現在小小的新聞角落,那裡只寫著「失事船員三人」。
這些人都在她身邊短暫燃燒,然後消失,只留下空氣裡的焦糊味。
第二天早晨,她沿著海岸走,遇到了一個正在畫速寫的青年。他背對著海,低著頭,手裡的鉛筆在紙上快速移動。
「你在畫什麼?」秀美忍不住問。
他抬頭看美砂,眼神就像網絡常說的「大學生的清徹愚蠢」。
「畫雲,………今天的雲很奇怪,好像要碎掉一樣。」
她看向天空,果然,雲一團團地散開,像被風吹散的棉花。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我叫林原啟。」
他笑起來的時候,臉頰微微凹陷,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
那一刻,秀美忽然覺得自己心裡那塊積滿灰的角落,被海風輕輕吹了一下。
秀美和他開始在海邊相遇。
他說他不想去大都市,不想當那種在展覽會裡卑躬屈膝的畫家。他要畫屬於自己的東西,就算沒人要看。
「我遇過的畫家,通常不會卑躬屈膝,他們都驕傲得很。」秀美指正他。
他笑了:「呵!那只是表面上驕傲,內心裡其實為了錢,什麼都幹得出來!」
呃!果真是個「憤青」,………年輕真好啊!可以毫無理由的咒罵一切。
「秀美姐姐,妳知道嗎?人活著,不一定要有結果的。就算像雲一樣散掉,也比什麼都不做要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秀美竟然覺得眼眶微熱。因為她知道自己這些年的漂泊,不過是想要證明自己曾經好好的活著,但最後,什麼都沒有留下。
某個傍晚,他邀秀美到他的小屋。牆壁斑駁,桌上放滿了未完成的速寫。大多是天空、海浪、還有一些陌生的臉孔。
她翻著翻著,竟看見一張自己的側影。
「……這是什麼時候?」秀美驚訝地問。
「第一次見到妳的時候。」他坦率地笑了:「我覺得妳就像一片要被風吹走的雲,卻還在努力的………想抓住什麼。」
她怔住了,心裡某種沉睡很久的東西,正悄悄被喚醒。
他倆在那個小屋裡親吻,然後緊緊抱住彼此。
可是,她比誰都清楚,這段感情也只是漂浪的一部分。
幾天後,秀美收到台中朋友的來電,說有個工作機會,要她盡快去。那是一間新開張的高級俱樂部,需要一批願意陪客人喝酒的小姐。
她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收拾了那只破舊的行李箱。
出發前的清晨,她在坡道上遇見林原啟。
「妳要走了?」
秀美點點頭,他沉默了許久,遞給她一張速寫。紙張上,是一朵被風吹散的雲,卻依舊在天空裡留下一道柔軟的痕跡。
「秀美姐姐,不管妳去到哪裡,至少要記得,妳是會留下痕跡的,即使不在天空,也會在某些人的心上。」
她握著那張紙,忽然柔柔地笑了,笑裡卻滲著淚水。
火車駛離的時候,她從車窗看見遠方的海。雲層低低地壓著,卻依舊往天邊飄散。
她的心像那片雲,不知道會落在哪裡,但至少還在漂泊。
因為,漂泊本身,就是她生存的本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