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港口的低頻風聲
初霧是從碼頭盡頭滲過來的,不是那種一下子鋪滿視野的白霧,而像有人在黑暗中慢慢倒出一桶乾冰,沿著地面、鐵軌與繫船柱的縫隙流動,無聲卻執拗。港邊的風掠過倉庫牆面時,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像有人把嘴湊近玻璃瓶口,吹出一條拉長的顫音,空洞而持續,聽久了會讓人心裡發涼。
葉澄妤站在港東碼頭第三盞路燈下,那盞路燈顯然年久失修,燈罩裡的燈泡忽明忽暗,亮起時泛著偏冷的白光,暗下去時又只剩下一圈模糊的黃暈,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她穿著一件灰色風衣,剪裁簡單,腰線微微收起,衣料因為海風而貼在身上,勾出過於單薄的輪廓。風衣裡是一件深色高領毛衣,袖口洗得有些鬆,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她的手插在口袋裡,指尖卻並不安分,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口袋內側那道早已磨毛的縫線。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
碼頭另一端傳來渡船的汽笛聲,短促而規律,三聲,像是在對誰確認存在。聲音在霧裡被拉得很長,最後碎成一片低沉的回響,貼著水面滑行。葉澄妤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海,黑得發亮,水面偶爾泛起金屬般的反光,又很快被霧吞掉。
她在等人。
她等的人叫黎悅驊。
這個名字在她心裡仍然清晰得過分,可一說出口,卻彷彿會被空氣削去稜角,變得不合時宜。三個月前,黎悅驊消失了。不是離開,不是失聯,而是那種徹底的、不留痕跡的消失,像一顆星被夜空整個抽走,連殘光都來不及留下。
起初,她以為只是普通的失約。
那天他們約好在一家靠海的小餐館吃晚飯。她準時到,點了他常喝的黑咖啡,等了半小時,咖啡冷了,他沒來。她傳訊息給他,沒有回。打電話,轉進語音信箱。她有些不高興,卻仍然替他找理由,覺得也許是臨時加班,也許是手機沒電。
隔天,她照例走過他公司樓下。玻璃門裡的櫃檯小姐看著她,禮貌卻困惑地說,公司裡沒有這個人。
她以為對方聽錯了,又重複了一次他的名字,還補充了部門、職稱,連他桌上那盆總是缺水的綠色植物都描述得清清楚楚。櫃檯小姐翻了員工名冊,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抱歉地笑了笑,說真的查無此人。
那一刻,她心裡第一次出現一種奇怪的失重感。
之後的事情像是一連串被剪掉邏輯的片段。她跑去他租住的小屋,房東說那間房已經空了半年;她去他常去的咖啡館,老闆娘一邊擦杯子一邊搖頭,說這名字很陌生;她翻出手機裡的合照,發現畫面裡站在她身旁的那個人,臉部輪廓變得模糊,像被人用指腹反覆抹過。
朋友們的反應更讓她不安。
「黎悅驊?」有人歪著頭想了想:「妳是不是記錯名字了?」
「妳最近是不是太累?」有人拍拍她的肩,語氣小心:「如果需要休息,可以請假幾天。」
她開始懷疑自己,開始反覆確認日期、對話、回憶,像是怕一不留神,連自己也會被從世界裡刪掉。她甚至去看了醫生,坐在白得刺眼的診間裡,聽對方用平穩的聲音詢問她是否有幻覺、是否失眠、是否承受過巨大壓力或是什麼心理創傷。
她一一回答,卻始終說不出口那個名字。
因為她發現,只要在公共場合提起黎悅驊,胸口就會出現一種細微卻明確的疼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提醒她,那不是被允許的行為。
港口的風忽然變大了一些。
葉澄妤縮了縮肩膀,風衣下擺被掀起,拍在腿側。她低頭看了看腕錶,指針指向十點零一分。秒針走得很穩,一格一格,沒有任何異常,這讓她反而感到不安。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
那封信是在傍晚時分出現在她信箱裡的,沒有寄件人,信封乾淨得像剛從工廠生產出來。她站在樓梯間拆開,裡面只有一張對折的白紙,字跡熟悉又陌生。
「今晚十點,港東碼頭,帶妳去看重力花園。」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樓梯間的燈自動熄滅,黑暗包住她,她才回過神來。
重力花園。
那不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地方。
那是黎悅驊說過的話。某個午後,他們沿著河岸散步,風很輕,水面緩緩流動。他忽然停下腳步,看著遠處說:「如果有一個地方,能把時間和回憶都拉回來,就像重力把人拉向地面一樣,那將會是一座花園。」
她當時笑了,說那不就是你心裡的我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水面,嘴角帶著那種一貫的、溫柔而疏離的微笑。
那笑容此刻在她腦海裡清晰得可怕。
葉澄妤抬起頭,霧氣在路燈光裡翻湧,像一層又一層的薄紗。她忽然意識到,港口比平時安靜。沒有情侶的交談聲,沒有釣客收線的聲音,連遠處的車流都被霧隔絕,只剩下風與水在低聲交錯。
十點零三分。
海面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燈光,而是一道短暫的金屬色反光,像有人在水面下輕輕翻動了一枚刀片。葉澄妤的心猛地一縮,腳步幾乎不受控制地向前邁出一步。
一艘小船從霧裡滑出來。
船身漆黑,沒有明顯的標誌,引擎聲低得像是刻意壓抑。船頭站著一個男人,穿著深色長外套,帽簷壓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張臉。即使隔著距離,她仍然一眼就認出來了。
她張了張嘴,卻沒能叫出他的名字。
男人抬起手,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在示意她停下。那個姿態,她再熟悉不過。曾經在人群裡、在街口、在雨中,他就是這樣,用一個簡單的手勢,把她從喧囂裡拉回來。
「跟我來。」他的聲音穿過霧,落在她耳邊。
比記憶中低沉,卻依然溫柔。
葉澄妤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一下。她想質問,想確認,想衝過去抓住他,可身體卻像被釘在地面。她終於點了點頭,一步步走向船邊。鞋底踏在木製碼頭上,發出空洞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種臨界點上。
她踏上船的瞬間,路燈在背後閃了一下,隨即熄滅。
黑暗合上來,引擎聲低低響起,船身離岸。港口的輪廓迅速後退,被霧與夜色抹平。葉澄妤站在船艙口,風迎面吹來,帶著鹹味與某種難以言喻的冰冷。她沒有再回頭。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重力已經開始改變方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