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他說這不是政治，是生意

X月8日｜星期一｜晴 我出門的時候，天氣很好。 那種你走在路上會覺得「今天應該不會出事」的好。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馬路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粉。機車聲、早餐店的油煙味、便利商店門口的冷氣，全都很熟悉。 熟悉的東西最會騙人。 它會讓你以為世界很正常。 我搭捷運到市區，走出站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機。 顧問只傳了地址和一句話： 「10:00準時。」 「不要遲到。」 「穿正常一點。」 穿正常一點。 我低頭看自己：黑T、牛仔褲、球鞋。 我覺得我已經夠正常了。 但我突然懂他想要的不是穿著正常，是你這個人要「看起來正常」。 看起來像一個只是在做工作的人。 看起來像一個跟政治無關的人。 看起來像一個不會出事的人。 我走進咖啡廳，冷氣很冷，咖啡香很濃。 這間店的裝潢很「有品味」：木桌、暖燈、牆上掛著抽象畫，音樂放得很小聲，像怕打擾到你思考。 我坐下沒多久，顧問就出現了。 他比我想像的年輕，穿得很乾淨：白襯衫、深色長褲、皮鞋擦得很亮。 他不像網路上的人，也不像廣告公司的人，他像銀行的人。 那種你把錢交給他，他會跟你說「放心」的人。 他坐下第一句不是寒暄，是確認。 「你沒有帶別人吧？」 我愣了一下：「沒有。」 顧問點點頭，像在勾選清單。 「很好。」 「你先喝點東西。」 「等一下老顧來。」 我看著他，突然想問：你到底叫什麼？ 但我忍住了。 因為我知道問了也沒用。 這圈子的人不需要名字，名字會留下痕跡。 他們需要的是角色。 顧問就是顧問。 你也只是剪輯師。 十分鐘後，一個男人走進來。 他沒有看店內裝潢，也沒有看菜單。 他一進門就掃了一眼每個座位，像在確認出口在哪裡。 他穿著很普通：灰色外套、深色牛仔褲，頭髮整理得很短，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大人物」的浮誇。 但你只要看他走路的節奏，就知道他習慣讓事情照他想的方式進行。 他走到我們桌邊，顧問立刻站起來。 「老顧。」 老顧點頭，坐下。 他沒有伸手跟我握。 他只是看著我，眼神很平靜，像在看一份資料。 「你就是阿澤？」 我點頭：「嗯。」 老顧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輕，很短。 像是你做對了某件事，他給你一個很小的獎勵。 「你做得不錯。」 「旗子那支，節奏很穩。」 我心臟一跳。 他知道。 他不只知道，他還看過。 甚至可能看過原檔。 我喉嚨乾：「那支…我只是照需求剪。」 老顧看著我，語氣像在聊天： 「你不用急著撇清。」 「撇清是新手的習慣。」 「你以後會懂，撇清沒用。」 我皺眉：「什麼意思？」 老顧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 「意思是，你已經在裡面了。」 「你越早接受這件事，你越安全。」 安全。 這個詞又出現了。 我突然覺得這些人講話很像同一套教材。 顧問說安全。 投放小編說安全。 老顧也說安全。 安全像一個蜜糖陷阱。 你越想要安全，你越會聽話。 老顧看著我，像是在評估我會不會壞事。 「我先跟你講清楚。」 「這不是政治。」 「這是生意。」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是因為好笑，是因為荒謬。 你拿著旗子、做著節奏、禁著敏感詞，然後跟我說不是政治。 老顧看見我笑，沒有生氣。 他反而更放鬆，像他早就預料到我會這樣。 「你覺得政治是什麼？」他問。 我一時答不上來。 老顧接著說： 「政治是台上那些人吵來吵去。」 「生意是台下的人怎麼活下去。」 「我們做的是生意。」 「我們讓事情看起來比較不那麼糟。」 「讓大家不要那麼累。」 他講得很溫柔，像在講公益。 我心裡卻更冷。 因為他沒有說「我們要控制」。 他說「我們讓大家不要那麼累」。 你看，這就是話術的最高境界： 把操控講成照顧。 老顧把手機推到我面前。 螢幕上是一張圖。 我一眼就認出來：那是我昨天在名單裡看到的那張表。 只是更完整。 上面有分類、有金額、有備註。 最刺眼的是最後一欄： 可控程度 A：可直接配合 B：可用情緒引導 C：需要事件逼迫 老顧用手指敲了敲我的名字。 「你是B。」 我手指一緊。 我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堵住。 老顧笑： 「你不用緊張。」 「B很好。」 「B代表你有腦。」 「你不會亂衝。」 「你會衡量風險。」 「這種人最適合做長期合作。」 長期合作。 我突然覺得這四個字像鐵鍊。 我問：「這是誰做的名單？」 老顧淡淡地說：「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要知道，你現在的位置。」 位置。 又是位置。 我開始懂了。 他們不把你當人。 他們把你當棋子。 棋子不需要知道全局，棋子只要知道自己要走哪一步。 老顧靠在椅背上，語氣像在教新人。 「阿澤，你做剪輯，你應該很清楚一件事。」 「人不是被說服的。」 「人是被推著走的。」 他停了一下，像在讓我吞下去。 「推著走的方法很簡單。」 「你不用讓他相信你。」 「你只要讓他討厭另一邊。」 「或者讓他累到不想討論。」 「最後他就會說：算了，和平就好。」 和平就好。 我聽到這句話，心裡一陣刺痛。 因為我昨天真的剪過「他只是想要和平」。 原來和平不是目標。 和平是出口。 出口是給疲倦的人用的。 疲倦的人最容易接受任何出口。 我忍不住問：「那旗子那支…到底是什麼？」 老顧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我，像在確認我到底敢不敢問。 最後他說： 「你不用知道那個人是誰。」 「你只要知道那個畫面有用。」 「有用就夠了。」 我皺眉：「可是那是人。」 老顧笑了，笑得很淡。 「你剪輯的時候，你覺得那是人嗎？」 「你剪輯的時候，你看到的是素材。」 「素材沒有國籍。」 「素材只有效果。」 那句話像一巴掌，打得我臉熱。 我想反駁，但我突然想起自己昨天裁掉背景、關掉原聲、加上溫柔音樂。 我把一個人剪成象徵。 我確實把他當素材。 老顧看著我沉默，語氣更溫柔： 「你不用覺得自己很壞。」 「大家都一樣。」 「你只是比別人更早看見流程而已。」 流程。 他又把一切變成流程。 流程就沒有罪。 流程只有效率。 老顧把話題轉到錢。 「你收到錢了吧？」 我點頭。 老顧：「備註是諮詢費？」 我又點頭。 老顧笑：「很好。」 「以後都用這個。」 「剪輯費太明顯。」 「諮詢費最安全。」 我忍不住問：「安全在哪？」 老顧看著我，語氣像在教你過馬路。 「安全在於，你永遠可以說你只是提供建議。」 「建議不是命令。」 「建議不是操控。」 「建議只是觀點。」 他停頓一下，補一句： 「而且，觀點不犯法。」 我心裡一陣冷。 他說得對。 觀點很難被抓。 觀點可以推來推去。 觀點可以裝成中立。 但我突然想到： 觀點如果被投放、被排程、被禁語、被名單化，還是觀點嗎？ 那不是觀點。 那是武器。 顧問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他像一個翻譯，把老顧的語氣翻譯成「正常」。 老顧看著我，忽然問： 「你最近是不是開始想留證據？」 我心臟猛地一跳。 我差點以為他知道我備份了那張截圖。 我努力讓自己表情正常：「沒有啊。」 老顧笑得更淡： 「不用緊張。」 「想留證據很正常。」 「你們這種人都會想。」 「因為你們覺得自己會被丟掉。」 我沒有說話。 因為他說中了。 老顧繼續： 「但你要記得一件事。」 「你留證據，不會讓你安全。」 「證據只會讓你更危險。」 我喉嚨乾：「為什麼？」 老顧說： 「因為證據代表你有選擇。」 「有選擇的人，就不穩。」 「不穩的人，才會出事。」 出事。 他又回到那個詞。 我突然明白，這不是威脅的句子。 這是他們的世界觀。 他們相信： 穩定高於一切。 穩定就是安全。 安全就是控制。 老顧最後給我一個「建議」。 他說：「你要做得更好，就記住三件事。」 第一件事： 「永遠不要直接講敏感詞。」 「你用替代詞。」 「替代詞會讓人覺得你很理性。」 第二件事： 「永遠不要給完整資訊。」 「資訊太完整，人會思考。」 「你只要給感覺。」 「感覺會讓人留言。」 第三件事： 「永遠不要站太前面。」 「站太前面會被打。」 「你要站在『幕後』。」 「幕後的人最長命。」 他講完，像在教我如何生存。 我突然覺得可笑。 我原本以為我是在學剪輯。 結果我在學躲子彈。 我們聊到最後，老顧看著我，像在做最後確認。 「阿澤，我再問你一次。」 「你想賺錢嗎？」 我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這句話太簡單。 簡單到像陷阱。 你回答想，就代表你願意付代價。 你回答不想，就代表你不配合。 老顧笑著補一句： 「你不用回答我。」 「你只要看你的帳戶。」 「錢會替你回答。」 我沉默。 顧問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 「今天辛苦了。」 「你做得很好。」 我聽到「做得很好」，突然覺得胸口很悶。 因為我不知道我到底做得好的是什麼。 我走出咖啡廳，陽光還在。 街上還是很正常。 路人還是很忙。 我站在人行道上，突然覺得自己像剛從一個看不見的房間走出來。 那個房間裡沒有槍，沒有刀。 只有話術、名單、節奏、替代詞。 但我知道，那比槍更有效。 回到家，我第一件事是打開那個隱藏資料夾「報稅」。 transfer_screenshot.png還在。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 老顧說「證據只會讓你更危險」。 他說得很像真心話。 但我也知道： 沒有證據，我就是他們的玩具。 有證據，我至少還是個人。 我把資料夾又關掉，心跳很快。 手機震了一下。 顧問：「今晚有新案子。」 顧問：「你準備好。」 顧問：「這次要更大。」 我看著那句話，手心出汗。 更大。 我突然想到名單裡那個分類： C：需要事件逼迫。 我不知道下一個事件是什麼。 但我知道，它不會只是改標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