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我第一次看到「境外匯款」的備註

X月7日｜星期日｜晴 我那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不是刷牙，也不是看手機。 是先確認自己還能不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你可能會覺得這句話很誇張，但人真的會這樣。當你做了一件你不太敢承認的事，你的身體會比腦子更早開始自我保護。你會下意識想把昨天的事情當成夢，當成一個你只是太累才會想太多的夜晚。 我坐在床邊，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盯著自己的手看。 手很正常。 沒有血。 沒有髒。 沒有任何「犯罪」的痕跡。 可是我知道，我昨天剪出去的那支影片，已經在外面跑了。 它在別人的手機裡。 在別人的情緒裡。 在別人的留言裡。 剪輯這行最殘酷的地方就是：你做完就不屬於你了。 你把一段畫面交出去，它就開始活在別人的腦袋裡，變成他們的故事。 而你只能看著它變形。 手機震了一下。 顧問：「早。」 顧問：「今天不用進群。」 顧問：「你等一下會收到一筆錢。」 顧問：「收到就回我一句。」 我盯著那句話，心裡一沉。 不用進群。 等一下會收到一筆錢。 收到就回一句。 這不是工作對接。 這是指令。 我回：「好。」 我打完那個字，才發現自己連「收到」都懶得裝了。 我開始用更短的回覆。 短到像是我怕多打一個字，事情就會更真實。 我去洗臉，水冰得像在懲罰我。 鏡子裡的我看起來沒有任何改變。 一樣的黑眼圈，一樣的亂髮，一樣的那種「我其實很累但我還能撐」的表情。 我突然想到：如果今天我死了，別人整理我的遺物，會看到什麼？ 看到一台筆電。 看到一堆剪輯檔。 看到一些雲端連結。 看到一些奇怪的匯款。 他們會怎麼想我？ 我不敢想。 九點二十三分，手機跳出銀行通知。 入帳：30,000 備註：諮詢費 匯款人：一個陌生名字 我盯著那筆錢，整個人像被定住。 不是因為金額大。 是因為它來得太理所當然。 昨天訂金一萬，今天又三萬。 我做了什麼？ 我只是剪了一支旗子的影片。 這不是薪水。 這是餵食。 像你做得好，就有人丟一塊肉給你。 你吃了，你就會想下一塊。 我把通知點開，想看更多細節。 匯款人名字很陌生，像那種你在電話簿裡永遠找不到的名字。 不是公司名，也不是平台名。 我打字給顧問：「錢是誰匯的？」 顧問秒回： 「不用管。」 「正常流程。」 「你只要收好。」 「不要跟任何人提。」 我盯著那句「不要跟任何人提」，喉嚨發緊。 我回：「為什麼？」 顧問：「你這行也知道。」 「錢講太多會惹麻煩。」 「你要學會保護自己。」 保護自己。 他講得像在關心我。 但我聽到的是： 你要學會閉嘴。 我又問：「備註為什麼都是諮詢費？我明明是剪輯。」 顧問回：「名目而已。」 「你剪輯前有給建議。」 「算諮詢很合理。」 「而且諮詢聽起來比較專業。」 比較專業。 我差點笑出來。 原來專業不是能力，是掩護。 我坐在床上，盯著那筆入帳，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開心。 也不是害怕。 是那種你知道自己正在被某種東西改造的感覺。 你會開始想： 如果我不收呢？ 如果我退回去呢？ 但你又知道，你退回去只會更麻煩。 因為你一旦退回去，就代表你承認這筆錢不乾淨。 你承認不乾淨，就代表你知道了什麼。 知道太多的人，最容易出事。 我突然想到老顧還沒見面就已經在我腦子裡說話。 「成熟一點。」 「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這只是生意。」 我還沒見到他，卻已經開始用他的語氣說服自己。 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十點半，我忍不住打開群組。 顧問說今天不用進群，但我還是想看。 因為人就是這樣，你越叫他不要看，他越想看。 群組裡一片熱鬧。 「昨晚旗子那支爆了！」 「留言超多」 「推送很穩」 「今天要繼續」 有人丟了一張截圖，是旗子那支影片的數據。 播放量：破百萬 分享：破萬 收藏：破千 我盯著那串數字，心裡像被什麼壓住。 百萬。 那個尷尬揮旗的男人，被百萬人看過。 他可能永遠不知道有這麼多人看過他。 他可能也永遠不知道大家看見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一個被剪出來的象徵。 群組裡有人說：「這支很成功，因為情緒很純。」 情緒很純。 我看到那句話，突然覺得自己像在聽屠夫評論肉質。 接著，群組裡出現一個新檔案。 檔名： 「合作名單_第二階段」 我手指停了一下。 名單這種東西，通常不會隨便丟。 名單代表組織。 代表規模。 代表你不是偶然接到案子，你是被放進系統。 我點開。 裡面是一排排帳號名稱、分類、備註。 健身系：大館（核心放火） 吐槽系：阿鼻（擴散） 知識系：小知（收束） 生活系：某某（共感） 情感系：某某（安撫） 象徵人物：另議（高風險） 我看到「象徵人物：另議」，心臟一沉。 昨天那個迷彩揮旗的男人，就是象徵人物。 而且他們說「另議」，代表那不是一次性的。 這不是一支影片。 這是一個模式。 有人在群組裡問：「象徵人物下週還有嗎？」 顧問回：「會有。」 「而且會更大。」 「要做得更安全。」 更安全。 我看到這三個字，突然覺得可笑。 你做得越大，越不可能安全。 你只是把危險藏得更深。 十一點，群組裡有人丟出一段話： 「提醒：今天開始請大家統一用『合作』『支持』『宣傳』。」 「不要用『收錢』『資助』『境外』等敏感詞。」 「被截圖會麻煩。」 這段話不是顧問發的。 是另一個帳號發的。 暱稱叫「投放小編」。 他講話很像公司內部公告。 很冷，很準，很像他每天都在處理風險。 我盯著那句「不要用境外」，喉嚨又乾了。 他們真的很怕這個詞。 怕到要在群組裡提醒。 怕到像這個詞只要被說出來，就會污染整個計畫。 我突然想到昨天那張截圖。 匯款地：境外。 備註：拍攝補貼。 那截圖到底是不是故意丟給我看的？ 我開始懷疑。 開始猜。 開始想。 而猜疑本身就是陷阱。 你越猜，你越焦慮。 你越焦慮，你越需要他們的「穩」。 下午兩點，顧問私訊我。 「今晚有新素材。」 「你先準備好。」 「不要讓自己太累。」 我看到「不要讓自己太累」，心裡一陣刺。 他們真的很會用溫柔包裝控制。 像你被綁住，他還會幫你把繩子打成蝴蝶結。 我回：「好。」 下午四點，我收到另一個雲端連結。 顧問：「這支你先看。」 顧問：「不用剪。」 顧問：「你看完告訴我感覺。」 我點開。 是一段對話錄音，畫面是黑的，只有字幕。 字幕內容像聊天紀錄： A：「這個拍一次兩萬五，對吧？」 B：「對，先給一半。」 A：「匯款怎麼寫？」 B：「寫補貼，或寫諮詢。」 A：「那匯款地？」 B：「不要管那個。」 A：「會不會出事？」 B：「你只要說你支持和平。」 B：「支持和平就不會出事。」 我盯著那段字幕，背脊發麻。 這不是證據。 這像教學。 他們在教你怎麼說。 教你怎麼把危險變成正常。 教你怎麼用和平當護身符。 我突然明白一件事： 錢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話術。 話術會讓你覺得自己很合理。 合理到你不需要良心。 我回顧問：「這錄音哪來的？」 顧問回：「你不用知道。」 「你只要知道這世界很複雜。」 「你做你該做的。」 「不要自找麻煩。」 自找麻煩。 這句話像一把小刀，輕輕劃在你心上。 因為它讓你覺得： 你如果想知道真相，你就是麻煩。 你如果想查證，你就是麻煩。 你如果想保護自己，你也是麻煩。 你最好乖。 乖就不麻煩。 晚上七點，我坐在床上，盯著筆電。 我突然很想做一件事。 不是剪輯。 不是回訊息。 是備份。 我以前從來不備份甲方素材。 原因很簡單：麻煩，而且風險高。 你存了素材，就等於你握著某種把柄。 握著把柄的人，很容易變成替死鬼。 但今天我突然想備份。 因為我開始感覺到： 我不是被雇用。 我是被綁住。 綁住你的不是錢。 是紀錄。 他們有我的匯款紀錄。 有我的聊天紀錄。 有我的交稿紀錄。 而我什麼都沒有。 我在這套系統裡，唯一的武器是：我看過什麼。 看過什麼如果不留下來，就等於沒看過。 沒看過就等於你沒有資格害怕。 沒有資格害怕，你就會更聽話。 我打開硬碟資料夾，猶豫了很久。 最後我只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我把那張「transfer_screenshot.png」複製到一個隱藏資料夾。 我給那個資料夾取名： 「報稅」 很普通。 普通到沒有人會點開。 我複製完的那一刻，手心全是汗。 我突然明白： 這就是我第一次「反抗」。 不是大聲喊。 不是爆料。 不是離開。 只是偷偷留下一個檔案。 但我知道，這一步踏出去，就回不去了。 因為你一旦開始留證據，你就不再是純粹的工具。 你開始有意志。 而意志，是他們最怕的東西。 晚上九點，顧問又傳來訊息。 「今天辛苦。」 「明天早上十點，咖啡廳見。」 「我介紹你認識老顧。」 「他會讓你更穩。」 我看著那句話，心裡一陣冷。 更穩。 更安全。 更正常。 更乾淨。 這些詞像糖。 你吃下去會覺得舒服。 但吃久了，你會忘記自己本來的味道。 我回：「好。」 我把手機放下，靠在牆上。 窗外的夜很安靜。 安靜到像一切都很正常。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我明天去見老顧， 我是不是就真的進到核心了？ 核心的意思是：你知道更多。 知道更多的意思是：你更難走。 我看著那筆三萬的入帳，突然覺得它不像錢。 它像一條繩子。 繩子的一端在我手上，另一端在看不見的地方。 我握得越緊，繩子就勒得越緊。 睡前，我又打開那個隱藏資料夾。 「報稅」裡只有一張圖。 境外。拍攝補貼。 兩個字、一句備註。 但它像一顆種子。 種子一旦種下去，就會長出問題。 問題會長出恐懼。 恐懼會長出選擇。 而我最怕的是—— 我會不會有一天真的需要做出選擇？ 我把資料夾關掉，關燈。 黑暗裡，我聽見自己的心跳。 它不像平常那樣規律。 它有點急，像在提醒我： 明天你要見的人， 不是來教你剪輯的。 他是來教你怎麼把自己剪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