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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總現像背後的烏托邦想像
曾經去過一個文藝團體演講,算是上課吧,主題是從社會科學跟文學的角度談烏托邦。當時正是韓國瑜崛起的現象,筆者將其視為蔣經國的政治遺產問題,以及臺灣人對於烏托邦想像的貧乏。筆者不是韓粉,但家裡除了我幾乎都是。這一篇不會有什麼大家期待的政治口水,反而會提到一些比較生硬的東西,因為我會分析到蔣經國的共產主義背景。
我始終認為把「韓總」風潮當笑話來處理的話,臺灣未來的政治會出蠻大的問題。韓總本身其實沒那麼重要。韓總不在那個「苦民所苦」的位子上,總還是會有其他政治人物來以此為政治食糧。很多人(不論藍綠),在當時對投不投「韓國瑜」,只是看作是個智力測驗的問題,把韓總當作笑話看,跟今日把藍白當作笑話看類似。但說實在,這種一笑置之的角度,沒有觸及臺灣社會底層如岩漿般浮動的激流。
筆者家裡社經地位較差,住的地方是菜市場附近,在當時韓國瑜競選總統時,家中長輩跟鄰居,真的是會看到韓國瑜時心裡激動到大喊:「韓總!救我!」他們多數也不一定是偏藍的選民。有些甚至長期是投民進黨的。過去當然會跟他們吵,但我慢慢發現這不單純是「智力測驗」的問題,而是許多人對於現今政治菁英很深層的不信任,特別是執政黨的政治菁英。
什麼?你說韓總也沒有在談解決辦法?底層社會一堆人都知道以他的能力是沒辦法處理任何事情,但韓當時拋出的「苦民所苦 .」是真的有打中很多人。
臺灣底層世界有相當多的痛苦,這些選民沒辦法說出來(也說不清楚),而傳統政治菁英,不是在應付台積電、高談經濟成長、應付高教育程度的選民(像以前的雙語政策),這些東西對底層選民來說,實在不覺得被代表,而韓總就填入了這個真空。讓我強調一次,不論藍綠。
蔣經國與烏托邦想像
臺灣戰後第一個刻意去「體察」這種痛苦的人,其實就是蔣經國。上述的這種現象,可以看成是某種蔣經國的政治遺產。
無論是十大建設看起來大有為的影片(政府為你做事),或是蔣經國那個很有名的「拿買醬油的錢」的演講,打「貪官、狗官」,或是「物價平穩小組」、「凍漲」,其實很多都是蔣經國策略性地端出來的政策或宣傳。
這些操作當時或是被經濟官僚如李國鼎批評「好大喜功」,或是被批評「有害經濟發展」,但是蔣經國依然用上大量的政治資本去推動,有些遺產今天仍看的到,比方說「物價平穩小組」三不五時就出現了,一樣不分藍綠。
很少人注意到,其實在1970年代以前,蔣經國的名聲不怎麼好,戰後來台他主要管的是特務。
那下一個問題是,蔣經國是不是本來就知道要往這方向操作?我想是的。
拉狄克、考茨基、托洛斯基跟蔣經國
因為「從社會正在經歷什麼深層痛苦」以便去爭取民眾支持,的確是當年共產主義的厲害之處。在蘇聯,蔣經國是接受非常正統的共產主義訓練,蔣經國的老師是拉狄克(Karl Radek),拉狄克是有名的大托派,也因此蔣經國的共產主義訓練是走托派路線的,也因此,他也親身目睹了史達林對托派的大清洗。
拉狄克至少有三方面的傳統在,一個是跟著列寧起家革命的布爾什維克傳統,一個是後來托派的世界革命傳統,第三個則比較特別,則是拉狄克以前待過德國社民黨,而且跟考茨基(Karl Kautsky)打過不少筆戰。
如果托洛斯基的特色是世界革命跟不斷革命,史達林的特色是將「語言跟民族定義」合一的話(所以對史達林而言,消滅一個民族最直接的方法是禁止該民族說自己的語言,這某方面蔣經國算有學到帶來臺灣吧),德國這支傳統比較特別,因為還有考茨基他們很重視馬克思主義的系譜--包含連結回湯瑪斯摩爾的《烏托邦》。
事實上,考茨基認為共產主義的晨光,始自湯瑪斯摩爾的《烏托邦》。《烏托邦》絕對不是個現代定義的共產主義作品,但《烏托邦》裡談當時的英國社會問題卻有普世性。這些問題包括了:
『物價高昂、貧者買不起房子、經濟發展的果實分配不均、貪官污吏、司法成為了有錢人的保護傘,但窮人卻可能因為一點小事就被判刑、政治被少數人把持...等等。』
寫下《烏托邦》的摩爾當時是英國的宰相,這本書是寫給少數人看的,包括了當時的國王亨利八世。雖然書裡描寫的「烏托邦」有許多荒謬之處,但烏托邦看起來越荒唐,反應得便是現實社會病得有多深。事實上,《烏托邦》羅列出來的英國社會問題,許多臺灣人看到仍然是覺得很有感吧。
《烏托邦》這種分析社會病理的傾向,到了共產主義盛行的時代已經發展得很完善,也有了馬列主義的理論架構。像在中國1930年代,薛暮橋等人的調查已經指出農村破產、農村高利貸、農民缺少土地是當時最為痛苦之事。
無怪乎,經歷過這種共產主義訓練的人,所到之處,幾乎都專注取得底層社會的信任。
新加坡的李光耀是受英國的拉斯基影響的,提出了「住者有其屋」。
蔣經國則推出「平穩物價」等等。李登輝則關心農村。蔣經國留下來的那一個紅色政治遺產---政治人物要能夠「苦民所苦」,便成為了韓國瑜崛起的一個重要條件。
換句話來說,在十六世紀的英國,是像摩爾那樣位高權重的宰相,在體察社會的痛苦後,並以荒謬的文筆寫下《烏托邦》,而在今天的臺灣,卻是由未必有什麼覺察的政治人物,觸碰到了社會深處的一些痛苦,然後提出許多不合理的政策,但能夠轉換出大量的票數。
韓國瑜畢竟沒有真的全懂這套,所以最終只能學到蔣經國留下的外殼,而不能像李光耀跟蔣經國他們那樣,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將「烏托邦想像」轉換為政治資產。對我來說,上述的課題,仍然是未來每個腦子正常的政治人物仍要去思考的。
不過另一方面,這也指出了在臺灣的「烏托邦想像」的創作貧乏,提到社會痛苦,許多人就想到蔣經國的「黃金年代」,然後就想到要凍漲,想到威權美好,等等。我想很多政治人物現在要打選戰,應該也有遇到這難題。明明應該是構思未來的機會,最後卻演變成全島集體對威權年代的招魂。
也就是說,臺灣人現在沒辦法想像屬於臺灣人的烏托邦,所以只要一提到社會痛楚,很多人就想鑽回「美好」的1970年代(實際上未必那麼美好)。
「烏托邦想像」這在很多地方是文藝工作者的重大社會任務。最後說說這回事。像馬奎斯的《百年孤寂》到〈拉丁美洲的孤寂〉,馬奎斯很明白的說了自己在寫作的是拉丁美洲的「現實」與「烏托邦」。在世界上,第一流的創作常常都是很聳動的,倒也不一定是出於創作技巧,魔幻寫實厲害的不是筆法而是那是真的。馬奎斯刺到了社會底下熾熱的岩漿。不過對於還在苦惱怎麼在文學獎榜上有名/領補助的新生代創作者來說,苦惱這種社會出了什麼問題還是太奢侈了吧。筆者已經於另一篇文章談馬奎斯,此處不再多談。
尾聲
我想,所有臺灣的政治高層或參與選舉的人,都要思考如何處理這一個臺灣社會底下的熔岩,也就是《烏托邦》所描述的社會痛楚:
『物價高昂、貧者買不起房子、經濟發展的果實分配不均、貪官污吏、司法成為了有錢人的保護傘,但窮人卻可能因為一點小事就被判刑、政治被少數人把持...等等。』
臺灣如果GDP再翻一倍到人均六萬以上,會有辦法解決這一問題嗎?不可能。容筆者再強調一次,臺灣底層世界有相當多的痛苦,甚至比摩爾所講的更複雜許多。許多選民沒辦法說出來,也說不清楚。若傳統政治菁英,只有處理台積電問題、只高談經濟成長、只應付高教育程度的選民,這些東西對底層選民來說,實在不覺得「被代表」。
當初韓總崛起,某方面便是填入了這個議題所有權上的真空,當現有政黨的政治人物無法有效處理回應這些社會痛楚的時候,極有可能就會成為了中共從外部加以分化臺灣社會的題材,關於中共如何利用社會分裂作為政治工作之前哨戰,筆者也在另一篇講《旋風》的文章提過了。
2026記於劍橋。

















